吕二嫂接在手里,摆在柜台上,仔细的瞧着,问:“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孟思齐说:“这是一个案子的物证,大娘你帮我看看,鉴定一下这到底是啥?是男装女装……总之你能看出来什么就告诉我,好吧?”
吕二嫂知道这案子一定很重要,便俯低身子,贴近了观察。慢慢的说道:“这个,是一块儿纯毛线的东西,看这个钩针的织法,应该是一条围脖……”
孟思齐也凑过去:“那您说,这是自己家手织的?还是在百货公司买的行货?”
吕二嫂又仔细看了半天,摇头说道:“这个可说不好,没法看。”
孟思齐琢磨了一下,觉得吕二嫂说的有道理,这么一丁点儿毛线团,确实没办法辨别。于是说道:“那另外这一块呢?”
她指的是那块烧糊的衣服料子。
还没等吕二嫂去看,忽然裁缝店的门呼啦一下被推开了,一个人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大声嚷嚷着:“我说姐啊,那个火车票你也别买了,我买吧!”
冲回来的正是老戴。
吕二嫂一愣,慌忙走近老戴:“你看,你咋又回来了?”
老戴微微穿着粗气,说:“我想好了,小文的事儿,我一包到底,车票来回住宿我都包了,你就别操心了!”
吕二嫂说:“那哪儿成呢,这也不能叫你花钱啊?”
老戴不经意的往她的柜台上扫了一眼,简单清晰的看到了那几样摆着的东西。
他心中那一团阴霾迅速冷却,一瞬间结成了冰。
“没事,我这两年还挣了点钱!”老戴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惶恐,热情的嚷嚷着:“这就算当舅舅的给外甥办点事儿了!”
吕二嫂感动得眼里含着热泪,一时无话可说。
“那你继续忙吧!你还有公家的事儿呢!”老戴瞄了一眼孟思齐:“我走了啊!”
他心急火燎的走出了裁缝店。
吕二嫂摸了两把眼泪,水汪汪的走回到柜台前,叹了口气,继续去看那块小布料。
孟思齐有点儿惊愕,小声儿问道:“大娘,这是咋回事啊?”
吕二嫂无声的抽泣了两下,说:“这不,小文的表舅,非要自己花钱,领着小文上长春去相亲……”
这一下,孟思齐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
吕二嫂难得有个发泄情绪的通道,索性放下了证物,把着孟思齐,把娃娃亲,吵架,劝说乃至到长春的事儿来龙去脉添油加醋的复述了一遍,讲述他丈夫是多么糊涂,小文是多么混蛋,老戴是多么仗义,自己是多么辛苦……讲到关键时刻,还拉拉扯扯比较了一下朱梅和孟思齐的母女之情,惹得孟思齐也泪眼婆娑跟着感慨啜泣。
女人们聚在一起,要是扯上个煽情的话题,什么国家大事都没了。
过了好半天,停在门外的司机大哥蔫儿坏的按了好几下喇叭,孟思齐这才反应过来:“好了,大娘,咱不哭了,还是说正事儿吧……”
女人啊,有时候确实挺耽误事儿的。
(三)
老戴出门的时候看到了那辆公/安/局/的吉普车,就停在裁缝店外不远的地方。
但是顾不了那么多,他必须转回去看一看女公丨安丨找吕二嫂,到底为了什么?
他瞄见了那块烧糊的毛线和衣料。
这不可能啊!
老戴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慢慢的回忆——那条围脖是在老南的狗肉馆的灶坑里烧掉的,昨天早上老南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那么趁他走后,从灶坑里掏出了没烧完的残片,这一点还说得通。
但是那块衣服料子怎么解释?
那是昨天上午,在派出所对面的客运站的汽车底盘下火堆里烧掉的。怎么会有残片到了公丨安丨手里?
如果说,毛线围脖的残片是在老南的馆子里发现的,那么衣服料子是不是也在那里发现的?
那么,客运站的烧毁的残片,怎么会到了老南的手里?
突然间,一个念头晴天霹雳似的闪击在老戴的脑海里,击穿了他的灵魂和记忆——那个人!
那个躲在客运站公交车背后撒尿的年轻人
那个人也是朝鲜潜伏小组的成员,他就是那个前天晚上跟老南开玩笑说“你真不识逗……”的那个家伙。
那个穿工装戴狗皮帽子吃地瓜的跟踪者,并不是老南派出的第一个人。
躲在汽车后面撒尿的那个才是。
当老戴自以为衣服已经烧毁,心满意足的走开时候,他就立刻趴在地上,钻进汽车底盘之下,扯出了那件衣裳。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高手,他远远比那个工装男人和那个神秘的小个子要高明得多。
太大意了!
老戴忽然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他虚脱似的慢慢蹲下来,贴近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以前,他是有二十多年经验的特工之王,没有人不被他的名头所震撼。现在,他只是个隐居避世的小老头儿,他的直觉,判断,几乎被消磨殆尽。他连续的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难道这就是报应?
报应!
老戴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字——杀人者,人恒杀之。
“戴叔!戴叔!你怎么了?”
有人在叫他。
老戴恍恍惚惚尽力恢复了一点儿情绪,慢慢的抬起头,看见吕华文那张没心没肺呵呵傻笑的脸庞,忽然又有一张小脸窜了出来,粉嫩可爱,带着暖暖的笑意儿。
这是小白姑娘。
老戴强打精神,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俩,这是干啥呢?”
吕华文牵着小白的手,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支冰糖葫芦。
“我俩逛街呢!”吕华文嘻笑着说:“过新年了,多热闹,我俩逛一逛!戴叔,你这是怎么了?”
老戴想必是知道自己脸色铁青,摆了摆手,虚弱疲惫的说:“我有点儿不舒服,你们俩继续逛街吧,我先回家了!”
“别的,戴叔,你不舒服啊!把我这根糖葫芦给你吃!”吕华文说着把糖葫芦递到老戴面前:“我们课上讲过,这叫低血糖症,你吃点儿糖葫芦就好了!”
“对对,你吃你吃!”小白姑娘也抢着说:“要是不够,我这根儿也给你!”
老戴看着这俩没心没肺的孩子,忽然泛起一丝酸楚的笑意。
(四)
头道街的狗肉馆子里,冯世魁和宋五奎还在边边角角旮旮旯旯的踅摸着,试图找到更多的发现。
“怎么着?有什么新发现么?”老冯问。
老宋没吭声,他正在把摔到地上的几个小铜碗捡起来,摆到一张桌子上。
忽然,他笑了下:“冯老师,我请教你一个问题啊?”
老冯不咸不淡的回敬:“你请教个屁!你就是想找回点儿面子,没准儿还想把中午这顿酒赖掉,我才不上你的鬼子当咧。”
老宋不说话,只是笑嘻嘻的看着他。
老冯似乎觉得这是一种针对智商的轻视,他有点恼了。
“问吧,老子还不吊你这个!”老冯接受挑战。
“你咋这么着急!”老宋说:“你答不答得上,我都请你喝酒!”
老冯乐开了花:“你咋不早说,害得我都有点怀疑你的诚意了,我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