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喊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在身上,寇惠惠裸体在太阳下美艳动人,仿佛半透明的玉石。厨房里水龙头的水滴声叮咚作响,李喊起身去拧紧,回身时妇人已经醒来,慵懒地擦眼道:我习惯了,故意打开的,听不到水滴,我睡不着的。李喊笑道:你这怪癖,有些变态了。妇人道:终日里一个人,不听个声音,跟死了一样。
李喊心下一痛,拥了她凑上嘴唇去亲。忽而脑子映出了黎冰,昨天才寄了信给她,希望她直面高考,无论成绩如何都须平静面对。今天自己竟然拥有了另一个女人,不由心下一阵内疚,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光。
寇惠惠直起身来穿了衣裳,双腿间竟然肿痛,脚都合不拢来。嗔道:你个蛮牯子,屠夫一样!
李喊收了心思,轻薄笑道:寇老师,你在传道授业解惑,手把手都教不好,反倒怪了我来。
妇人拍他一掌,重新搂了李喊,流下眼泪来:李喊,别人说男人一生中,刻骨铭心最难忘初夜,我做你第一个女人,你后悔了不?
下午,高泰平办公室来了个客人,卷发披在肩头,白净的脸上戴了金丝眼镜,递了名片自我介绍,自称是《南方都市报》财经版主任,叫周纲。
周纲说话细声细气:高总,我是慕名而来,贵公司能在外资超市打压下屹立不倒,不能说不是个惊天奇迹,我今天来,是想探究一下您公司的法宝,给本土民营资本一些启发,希望高总不吝赐教。
高泰平道:我是草莽,文化不高,靠的是勤劳苦干,哪有什么法宝?
周纲露出一口白牙轻笑:高总您谦逊了,本土资本在外力冲击下,依靠勤劳苦干只怕顶不住了的,您公司发展在我看来,是有步骤有策略的,实施也很到位,根本没有打乱仗。
高泰平呵呵笑了,得意于形。道:周记者,我叫我的军师过来接受你采访吧,我是大老粗,说不出所以然的。
周纲见了李喊,着实吃了一惊,问道:李先生贵庚?得知年方二十,连连惊叹:少年英才!他日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李喊红了脸:周记者抬举了,我不过是东乡农家子弟,高总收留着打工罢了。
周纲拿了采访本,正儿八经开始采访,李喊就将佳运发展轨迹和目前采用的策略简要述了一遍,许多细节还是保留了。周记者点头连连,问道:李先生,您的抱团作战思维极有战略眼光,相对而言,你们的超市、你们的供货商、甚至你们的顾客,老实说,相对低端,弱势,你们是如何想到要整合起来的呢?
李喊沉吟片刻,说:我的老家有一条新河,每年夏季山洪泛滥,那条老土堤无论受到多大冲击总是能岿然不动,您说为何?
为何?周纲反问道。
那长堤上长满了野草,一棵一棵挨在一起,根茎蔓连不分彼此,力量自然强大,任外力怎样也不易摧毁。李喊道。
好!好!好!周纲鼓起了掌,道:合群之草,才有力量,李先生一语道破天机!
第二天,《南方都市报》整版报道出笼,标题是《草根经济典范——巴城佳运超市力克国际零售巨鳄》,通篇采用经济版主任周纲与佳运超市策划总监李喊对话的形式,并配了大幅采访图片。经由名记者周纲妙笔生花,仿佛李喊也是经济里手了。
一夜之间,李喊成了巴城“名人”!胡作为主席、梁述总编、何明宗诗人等纷纷打来电话道贺。老板高泰平的生意伙伴俱都看了报纸,传开来,电话更是响个不停,高总开心得哈哈不断,冲到李喊办公室里笑骂:丢!好个小李子,你出了大名,搞得我不得安宁!菩萨作法病人受罪。回头却叫秘书阿阮送了两条中华香烟给李喊。
15
黎冰从家里几经转乘大巴车,到得佳运超市总部时,已是下午时分。前台叫了李喊接待,李喊擦了几次眼睛才确信是她。两人痴了一样对望着,竟然一时无言。美女黎冰黑瘦了许多,李喊心里说不出的疼痛。
这十多天时间,黎冰在老家呆得日月无光痛不欲生。
眼睛不再滴血,只是视物偶然有些重影,虚虚实实仿佛书上的天体运行图案,心绪伤感,日日关了房门睡觉。老父亲明里劝她复读一年,放宽了心来年再考,暗里却是常常叹气,伴着老旱烟从嘴里窜出来,颤音让黎冰心里揪得发痛。年近九十的奶奶不知道怎么搞清楚她没考上大学,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起来,嘴里拉长声调一遍遍念叨着“命苦”,抽抽噎噎哭累了,就倒在院子里的柴禾堆上睡着了。
村上人不知道她没有参加完高考,都来家里问询,有本家亲戚宰了鸡子,准备请她吃饭。
冰伢子一向来乖巧听话,成绩好,考大学只怕是三个指头捏田螺公——十拿九稳的。二婶娘声音尖利,整个屋场都听得到。
鸡窝里只怕要飞出金凤凰哒!秋水大爹可算要扬眉吐气做回傲人!占山叔赤膊头上搭了一捆长豆角,送给爹做干菜用。
黎冰呆在西厢房里关了门,恨不得塞了两只耳朵眼。
等黎秋水支唔着将女儿高考突发眼病,根本没有成绩的情况跟乡亲们说了,大家面面相觑,除了道可惜了可惜了,不再说什么,纷纷出门。二婶娘的声音却从外面扬了进来:眼睛早不痛晚不痛,大考了倒痛?只怕是考得差要装脸面吧?占山叔道:也好也好,家里正杀了个叫鸡子,到六子酒坊打谷酒自己开荤去算了!
晚上,黎冰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前面房间爹爹妈妈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的。
他爹,你还真打算再让冰伢儿复读?妈妈的声音。
爹沉默着。
妈又道:花钱不得少,复读费要额外加三千块,你又答应了学校五十张课桌的,二崽子下半年也进了高中,老三也是初中二年级了,交了她的学费,屋里没得半个铜板了,怎么供得了?
爹的叹气声又像老乌鸦的翅膀一样颤抖着:唉,我也知道难,只是我冰伢儿一向乖,读了十多年的书,难道就甘心回家来作田打土?
妈说:乖?乖还读高中就跟男伢儿谈恋爱?不是出这档子鬼事,只怕早就考上大学了!女娃终究是别人家的人,村里哪个女娃像她读到高中毕业了?这女子心野,我看啦,早点说个好人家嫁了算数,莫惹了麻烦来,还是一心一意供出两个崽子好好读出来是正理。
爹又不作声了,啪的点上了老旱烟。
妈再说:付家园子的兰疯子,你也知道的,复读三年,最后成了癫子,天天脱光了衣服到处丢人现眼,冰伢现在死闷死闷的,保不准就会跟她一样下场。
爹低吼道:妇道人家懂个狗屁!往高里攀了九十九步,只差一步了你抽梯子?
母亲嘟囔不清:你也就晓得熊我老娘。
第二天,黎冰早饭时叫了爹妈,笑得灿灿的,说:我不复读了,心里有底,考不上了。
妈哦一下再没作声,爹爹啪的一声把粥碗摔了,气得拿着大锛拼命砍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