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一束阳光照上了床,我推开棉被揉了揉眼,挺早,才十点半。
外屋烟雾缭绕,我哥跟几个人仰在沙发上,我扫了一眼,都不认识。
胡娜隔着窗户喊我:峻岭,跟我逛大街去。她披着件及膝的大衣,悄默声的出现在了我家的院儿里。大衣亮眼,颜色像房顶的红瓦片儿。
我有点不痛快,对她说:爱找谁找谁去,告诉过你多少回了,别来,让老头子看见了又得啰嗦。
我傻啊,我是看见他俩出门了才过来叫你。她在外面回应着,声音脆生生的。
我说:那你上街上等着,我穿衣服。
我旁边的窗户没有窗帘,我的裤头上有三个窟窿。
胡娜咯咯笑着,不往外走,反而凑到了窗户边。
看你那样,还挺封建。她眉飞色舞,说的语气轻佻。
我说:你不走,我就抱着被跟你上街。
胡娜笑着把眼光瞥向了外屋,一下儿看到了我哥几个人。她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出了院子。我赶紧踢开被,麻利的穿上了我那条太子。
光着膀子,我直接走到了外屋,朝我哥说:拿点钱吧,我要上街。
我哥看都不看我,嘴里骂着:这么多哥哥在,不知道叫啊。
我一抱拳说:各位大哥,谁支援我点?
几个人都乐了,一个黑脸儿的胖子边嘿嘿边说:峰子,你这弟弟有点意思啊。
我哥冲我摆摆手说:别在这杵着,我们还有事呢,厨房里有油条,吃完快点走。
我眼一瞪说:没钱怎么出门。
我哥敷衍的说:去吧去吧,胡娜有。
我刚要急,一眼看到了桌上摆着的一摞录像带。我明白了,他们聚在这,是要看录像呢。我伸手拿起了一盘,侧面有彩笔写的字儿:。。刀客。
刀客前面俩字我不认识。但我知道,武打的。
武打是我的最爱,哪有不看之理。我心里琢磨着,随手拉过了一把椅子。
我哥烦了,冲着我吼:走不走?
我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打开电视,打开录像机,又拿起那盘什么刀客放了进去。屏幕上开始出现字幕,我小跑着去厨房拿来了盛油条的篓子,重新落座,边吃边看。
片儿很直接,上来就打,马上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我哥也忘了撵我。我一边嚼着油条,一边乐呵呵看着。
我哥他们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屋里门窗紧闭,那烟就像是着了火。我吃完了油条,也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来一根,捅捅身边的胖子说:胖哥,来个火吧。胖子擦亮了火柴,我哥狠狠的瞅了我一眼,我视而不见。
片儿是香港的,情节十分简单,一个孩子全家被杀,他被老和尚救上了山。吃尽百般辛苦,学得一身功夫,下山后,成了个令人胆寒的刀客,后来他杀了仇家,还娶了老婆。
场面挺猛,刀光剑影,飞檐走壁,不知不觉的,就过了一个小时。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侧头,看到了院儿里站着的胡娜,她正在那儿冻得跺脚,不时的朝屋里看着,冷不丁跟我四目相对,她委屈的哭了。眼里倏地一下,流出了两行泪。
坏了,把她忘了。
我心里有点自责,着急的穿上皮夹克,对我哥喊:你看,胡娜还等着呢,快拿钱啊。
我哥无奈的起身掏兜,黑脸胖子一伸手,递给我一张大团结。我一把接了过来,冲他笑着说:
胖哥仗义啊,以后弟弟长高点,谁敢惹你我跟他拼了。
说完我一溜烟儿,跑到了院子里。胡娜扭过头背对着我,我张嘴就说:傻啊,也不知道进屋叫我。
胡娜抽搭着说:一屋流氓,我哪敢进啊。
我理解的拍拍她肩,晃晃手里的大团结说:走吧,中午吃包子。
说完我绕过她,笑眯眯朝前走去,她在后面跟着,小皮鞋吧嗒吧嗒。
胡娜14了,大我两岁,降了两级,跟我一个班,六年级五班。
她属于爱玩的那种女的,天天外面疯,认识不少痞子,家里不怎么管她,因为玩,也因为笨,她接连降级。
生理卫生课讲,女孩比男孩发育的早,胡娜很好的做了示范。14岁的她,身前已经峰峦迭起。她又爱打扮,天天花枝招展,走在校园里十分扎眼。年级里的痞子孩儿凑在一起,话题经常会聊到她。班里的女的暗地里都说她骚气,没人爱跟她玩。她倒是满不在乎,一个人没事就拿个小镜子,大大方方的盯着自己看。
去年她到的我们班,一来就跟我坐了同桌。
我是学校的孩子头,为此她对我刮目相看。有一次放学在校门口,一个社会上的痞子拉她往小胡同里钻,她跑过来躲到了我的身后,我看她可怜,就让痞子滚蛋。痞子知道谁是我哥,也就识趣的滚了蛋,那天胡娜挽着我胳膊说,要不咱俩搞对象吧。
那时候我纯的很,男女之情从未染指。我当时严肃的拒绝了她,她却一点都不生气。
我俩个儿都高,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她经常跟我挨得很近,让我给她讲数学题。她脑子笨,一讲题我就容易激动,浅显易懂的道理,到她那死活碰壁。我火气来的也快,她不懂我就瞪眼拍桌子,她总是默默受着,但有时我无意的一甩胳膊,就会碰到她突起的胸。
我们的班主任是年轻的小张,曾经跟我哥一个中学,他大我哥三届,但让我哥揍过。我哥偶尔来学校接我放学,小张看到了怵的不行,我成绩又好,于是他基本不会管我。
课桌上我摞了高高的书墙,身子一趴,逍遥又自在。课程对我来说容易的很。有时候我会翻翻闲书,有时候我会抽上根烟。
说起这个,没人能够想象。我给胡娜第一次演示的时候,她惊得叫出了声。
那天上数学,戴眼镜的女老师讲应用题。我和胡娜都不听,我懒得听,她听不懂。
我说无聊啊,抽根烟吧。胡娜说吹吧,看把你能的。
我看她不信,也不解释,裤兜里掏出烟扔到了桌上。我让她把水壶打开盖儿放到我的面前,自己蹲下身子,在抽屉洞里点上了一根烟。我低头轻轻吸了一口,拿过水壶,微微倾斜着把嘴靠了上去,一点一点,慢慢地吐出了烟圈。水壶里半壶水,烟一遇水,顿时踪迹不见。
胡娜呆了,张大了嘴看着我。我表情轻松的抬起头面向老师,拿烟的右手偷偷绕到身后,打开了教室的后门。顺着门缝,我把手伸了出去,烟在走廊上散发着烟雾,讲台上女老师转头在黑板上写起了东西,我把手拿回屋里,滋溜又是一口。
如法炮制,几口下来,抽掉了半根烟。我用指甲把剩下的半根掐灭,拿起水壶,朝着胡娜晃了两下,让她看着,我把水壶伸到了后门外面,手猛的一翻,走廊上倒出了一团烟雾。
胡娜啊一声叫了出来,教室里所有人都回了头,女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顺手一个粉笔头朝我扔过来。我机灵的向一边躲开,脸却腾地红了。
我看到了男同学们羡慕又猥琐的眼神,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李峻岭高大的英雄形象,一下子成了流氓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