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二）二等公民

颜莼卖衣服的地摊在星期天上午被城管人员“执法”了，几千块钱的衣服被没收。令她汗颜和发指的并不是自己受的损失，而是她亲眼目睹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被城管人员当场扇了两个耳光。

下午我跟她去城管局认领货物，在路上她还提起这件事情。

我同事的朋友王远雄副队长接洽了我们，他让我们坐下后，又把我拉到门外僻静处说：“老沈，这个，按程序是要罚款的，你是司法局的你也应该知道程序这种东西，你看…”

我早就料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我跟他并不是朋友，我这个股长虽然职务比他大，但我管不着他，他肯定不会白白让我领走几千块钱的货物。我说：“王队，程序的事我明白，最低罚款额是多少？”

“这个，最低金额是五百元。”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佯作思考，他接着说：“真是不能少的，你可以查一下条例，这样，等下你叫你的朋友多拿几件衣服，很抱歉啊。”

我以为他会说不开票可以少几百，没想到他搬出了条例，看来他不敢对我做出不开票罚款的事情，毕竟我是做法律工作的，我只好说：“别，我还得谢谢你，王队，有空吃个饭，真的谢谢了。”

他去开票的当儿，我忽然感到对颜莼有一种愧疚，虽然我是帮了她，但她始终是受了政府部门的伤害，而我作为一名政府人员，我是有责任的。我拿出钱包，掏出五百块钱，取了罚款收据。

我没有对颜莼说被罚款，更不敢跟她说要她多领货物。可是，在她认领东西的时候，王远雄在旁边说：“对不起啦，还害得你被罚款。”

颜莼马上问：“罚款多少？”

我赶紧说：“没关系，一点点，意思意思，我帮你交了。”

颜莼说：“到底多少？王队长，麻烦你说清楚，罚款应该是我交的。”

王远雄说：“这个，也没有多少。”

我看到颜莼还要追问下去，只好说：“五百块钱，算了算了。”

颜莼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拣她的衣服，我站在那里，有些难过。

送颜莼和她的货物回去的时候，她一声不吭，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帮她把货物搬回她跟杨丽租的小屋里，完了我回到车上临走时，她从车窗塞进了五张百元钞票，我知道我不能拒绝，只是默黙的把罚款收据拿出来递给她。

回到宿舍，我非常郁闷，忍不住打了她的手机，我说：“颜莼，你打算到哪里摆摊？”

她说：“等下我出去转转，看哪里可以摆，我总不能把这几千块钱的衣服扔了吧？”

“对不起啊，没帮上你什么忙。”

“沈，你真是的，如果不是你帮忙，我这些衣服就白白不见了，刚才我是有点生气，但你应该明白我不是生你的气，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对我是怎么样的，我也不说谢你了，我们不应该这么见外。”

“你说得对，颜莼，你去忙吧，有什么事再找我。”

马上要过年了，羊哥回到了县城，他的手已没有大碍，他还帮颜莼守了几天摊。那天我经过那条小街，看到他俩在忙活着，真有点夫唱妻随的景像。

汤勇带着老婆回来了，赵蔚还是孤身一人回来，自然又被父母骂了一顿。而我在年夜饭上，也受到了赵蔚一样的待遇，年过三十的光棍，在年三十晚，仿佛注定有被父母臭骂的宿命。

吃过年夜饭，大家就聚在了我的宿舍。可是九点钟还没见颜莼过来，我想打她的手机，羊哥说话了：“别打了，别骚扰人家，会误人家的终身大事的，今晚她相亲。”

我说：“什么？大年三十搞相亲？”

“我打过给她了，她说来不了，她一个表姨从美国回来，今晚来她家。我跟她说迟些你再出来，她说不行，表姨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赵蔚说：“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谈到三更半夜？”

“唉，我也追问了她，开始不肯说，最后她还是说了，表姨带回一个人，要跟她相亲。”

我说：“怎么回事？颜莼怎么突然间搞这种事情？”

“老沈，这不是突然，颜莼让我不要对别人说，其实美国那个假洋鬼子早就跟颜莼联系过了，看过颜莼的照片，认为不错，就想相亲，开始颜莼不肯，是最近才同意相亲的。”

汤勇说：“那个美国佬不会是个老头吧？草！”

“不是正宗的美国佬，其实也是华人，也跟颜莼一样，中越战争的时候随父母逃出越南，那时候有金条的就飞美国加拿大了，象颜莼的父母那样没钱的就回中国，那家伙父母有金条，所以从小就到了美国。”

我说：“这样的话，应该是年纪跟我们差不多的。”

“应该是吧，那家伙跟颜莼也算是越南的老乡，也是华人，所以想找个象颜莼这样的。”

赵蔚说：“草，华人到了美国还都是二等公民，在美国讨不到老婆，最后还要找中国人。”

汤勇的老婆郭敏说：“哈哈，赵总你这条光棍愤愤不平了，怕被外国人抢光了中国美女！”

赵蔚说：“哪的话，我是为羊哥愤愤不平，颜莼应该嫁给羊哥的。羊哥！你真是个羔羊，干嘛不早说，我们冲进颜莼家里把那个假洋鬼子打一顿！”

羊哥说：“草，你应该把老沈打一顿，颜莼想嫁给老沈，他不要所以人家被迫跟洋人相亲，我当然想她嫁给我，可是有老沈在，她怎么可能嫁给我？”

羊哥这句话让我有些酸溜溜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说食物不够了，出去买点。我出门的时候，他们大笑。

我走在街上，有些失魂落魄。虽然颜莼此刻正在相亲，但我觉得她马上就要嫁人了，而且要嫁到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去。我非常矛盾，一直来我都希望她早点嫁人，现在我却有说不出的心酸。

我拿出手机，打给远在云南的覃桐，她说：“哎，刚才你不是打过给我了吗？还想向我讨一句新年好吗？”

“桐桐，我只是想你，就打给你了，有空吗？”

“大过年的，肯定是出来跟朋友一起聚聚啊，这里太吵了，回去我再打给你吧，我也想你哟。”

挂了电话，我更加失落。覃桐其实不象我的恋人，我虽然想她，爱她，太远的爱，毕竟不真实。我忽然感觉我是孤单的，在这个除夕夜里。

午夜的鞭炮声过后，除了汤勇两夫妻已经回去，赵蔚、羊哥和我三缺一，于是打给大庞，叫他过来一起打麻将。刚刚弄好牌，颜莼的电话打了过来，她向我道歉，说不来是因为有急事。

我说：“我知道了，相亲还顺利吧？”

“哦，羊哥都跟你说了，我也不瞒你，沈，我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个事，对不起啊。”

“有什么对不起的，还顺利吧？”

“这个，第一次见面，哪有顺利不顺利的？”

“那就是顺利了，恭喜你啊。”

“什么嘛，我不跟你说了，我睡觉了，新年快乐，替我跟羊哥他们说新年好。”

羊哥问：“颜莼跟你汇报了？成吗？”

我说：“她不说有问题，应该是成了，我们县又出一个王昭君了，草！”

赵蔚说：“反正你老沈又不肯娶她，还因为你，搞得羊哥也娶不了她，你就不兴人家有个好归宿？”

大庞说：“趁她还没出国，明天晚上跟她多搞几趟吧，我看你也憋久了。”

我说：“搞你老娘，就知道搞，我跟她早就拜拜了，还搞什么搞？”

赵蔚说：“老沈，给你出个好主意，明天开始跟她猛搞，不戴套，争取搞出人命，让她怀了你的儿子去美国生出来，以后你就做美国人的爸爸了，哈哈！”

大家都哈哈大笑，只是我觉得羊哥笑得不太自然，当然，我也是强作笑颜，虽然我笑得很大声。

大年初三，这天在我们这里一般是不拜年的，好象是因为这天是送穷鬼的日子。初二那天帮忙家里接待了一批七大姑八大姨，我累得早早上床，也不跟朋友聚，所以这天我起得比较早，不到十一点就起来了。跟覃桐在网上聊了一会，固定电话响了，是颜莼。

这两天我当然没有听大庞和赵蔚的话跟她上床，连面都没见着，我说：“怎么打我这个电话来了？”

“哈哈，我以为你没起床哩，以为你关手机了，所以就打这个电话。沈，有空吗？中午我请大家吃个饭。”

“哦，当然有空，今天没有人拜年的嘛，可现在还没到中午。”

“我就是猜你有空所以选今天，你要帮我联系赵蔚他们啊，所以提前找你。”

“颜莼，是不是你的未婚夫请我们吃饭啊，你好象从来没正式请我们吃过饭呢。”

“你说什么啊，我是女人嘛，平时当然要噌吃噌喝的了，就在你单位门口的那间酒楼吧，就这样十二点见。”

她匆匆挂了电话，让我明白，就是那个假洋鬼子才请我们吃饭，看来，人家是一见钟情了，跨国婚姻合同已经签订，我草！

一伙人很快聚在了我单位门口的那间还算高级的酒楼里，假洋鬼子和颜莼姗姗来迟，来之前我们骂骂咧咧，好象不是人家请我们吃饭，而是向我们要帐。

颜莼跟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那家伙胖胖，黑黑的，相貌普通，表情还有些腼腆，一看就觉得是一个美国的二等公民。颜莼穿得很光鲜，一身粉红的冬裙让她青春美丽，我看得都有些窝火，我想羊哥也跟我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