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天后，从房产交易所大厅出来时，周易觉得有点恍惚，他拿着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一时有点回不过神——就在半个小时前，这还是一张房产证，现在却变成了提款机上的一串数字。把房门钥匙交给那对夫妻时，他心里一紧，突然觉得这也许是自己做过最愚蠢的事！

路上，他问陪他来排队的林萱，我是不是疯了？认识我的人假如知道这件事，一定都会觉得我精神分裂了！

就算是，不也还有我们陪你一起疯么？她笑笑，何况，能做全世界为数不多的几个疯子之一，你应该觉得荣幸。

这些天国内的股市也受到了波及，一阵狂跌，周易手上的股票因此缩水不少，几乎腰斩，经过他仔细盘算，东拼西凑之下，仍然有两百多万的缺口。

周末例会时，资金问题成了唯一的议题，经过反复计算，还是有些缺口。

如果资金实在无法到位，就只能缩减人员编制，改成八个人的，费语最后总结道。

一片沉默——四人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以至于谁都不敢去主动触碰那种残酷。

“如果没意见，大家就各自回去琢磨琢磨吧，到时候抽签决定。”

散会后，他和林萱单独找了家清真餐馆吃晚饭。

“假如编制很紧张，你会带谁一起走？”点完酒菜，周易问了林萱这个棘手的问

题。

“我吗？”林萱轻松地答道，“谁也不带，就我自个儿。”

这个答案让周易大吃一惊，他刚想追问原因，女孩的话已经堵住了他张大的嘴：

“你也别问我为什么了，反正就是不带！”

还是说说你吧，都打算带谁，她反问道。

“人员那么紧张，当然只能带爸妈了，好在我是独生子女……”

恐怕不止吧，就不带你们家小安了？林萱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

周易苦涩地笑笑，不置可否，他琢磨了一下，费黄都是独生子女，而且是单亲家

庭，假如是十人编制的话，还有安小绿的位置。

可是现在只能有八个人……假如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材料价格不继续走低的话，就

势必要放弃两个人——他想，要是有人不用走就好了，那样就能给安小绿腾出个

名额，费语是一定得走的，毕竟他是设计师。

“嘿，想什么呢？这么投入，”林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周易老脸一红，对方一直陪自己出谋划策喝酒解闷，自己却还有

那么自私龌龊的想法，心里不由地感到了惭愧。

“别蒙我了，你一定在想，要是林萱不走就好了，这样就能给我家小安匀出个卧

铺来，对不对？”

“你这话说的……”周易的分辩显得很没底气。

女孩看了看周易的表情，顿时板起了脸！

见对方不乐，他只好赶紧岔开了话题：“你说咱逃生的时候带点啥食物比较好？

”

和林萱分手后，周易借着酒劲给安小绿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安小绿好像变得拘谨而陌生了不少，以前，两人不管是冷战吵架还是

很久不联系，再通话时，她都会对他撒娇，或者耍耍小性子，而他也总是很受用

地享受着她属于自己的这份亲密，可是这次不，那边的声音既客气又生分，就像

是别人妻子的声音。

寒暄完各自的感情生活和近况并没花太多时间，十分钟后俩人就慢慢地没了话题

，时常会有五秒甚至十秒煎熬般的沉默，到最后，那边小心翼翼地问：“呃，没

事了吧？那我先挂了啊……”

“你相信世界末日吗？”周易突然问，这是他以前从没问过的问题——她是个很

简单而单纯的女孩，从来都拒绝思考和应对这类沉重的话题。

“怎么突然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于是周易就顺着话茬儿把自己最近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对方一直安静地

听着，直到最后听到卖房子那段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安小绿很生气，“你居然为了这种无稽之谈的事把房子都卖

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爸妈的命根子？”

“我真受不了你们这些异想天开的水瓶座，以前说过你多少次，说你不切实际不

着边际、想法幼稚，你为什么不能变得成熟一点，多为别人考虑一点——你要不

是这样，咱俩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周易默默地挂了电话，后面的内容不用说他都能背下来，这样的对话在过去两年

已经进行过无数次，每次到最后都是面红耳赤不了了之，继续聊下去只能是浪费

时间。

显然，即便还有富余的位置，安小绿也不会相信他、跟他走。

更何况没有。

安小绿失眠了。这样的情况已经很久没发生过。

其实她是很敏感很容易失眠的人，任何微弱的不安和情绪都会让她辗转反侧一整

夜，以前周易经常说她是“豌豆公主”，因为只要床上稍微有点褶皱，就会让她

如芒在背，甚至会半夜两三点爬起来整理床铺。

和周易在一起的日子，失眠尤其多。

她也不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时为什么总能有那么多的情绪：激动地见面、激动地

拥吻、激动地争吵、激动地冷战较劲，然后每次总会以激动地说我爱你作为结尾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情，但那种周而复始激动着的日子让她感到疲倦。

让她疲倦的还有周易那满脑子不靠谱的想法，比如他相信外星人真的存在，又比

如他某天心血来潮，就辞了工作，不惜东拼西凑地借钱开了一家酒吧，目的只是

为了“把那里布置成城市里的共产主义公社”，再过两天，又会突然间消失一个

月，回来时告诉自己他去了某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国家，只是因为“书上说那里很

迷人”……在她看来，尽管周易对她很好，有时也很浪漫，可是他既不懂恋爱，

也不懂女人。

这次居然连房子都卖了，他真是个疯子，她想。

十二点以前，未婚夫照例给她打来了电话，聊了聊天气、逛街和一些其他家常的

话题，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暖踏实，那是个干净、简单而睿智的男人，没有那么

浪漫和有趣，但他富有磁性的声音里似乎有股魔力，总能让她很快平静下来，入

睡。

然而这次磁性的声音却失效了，挂完电话后，安小绿依然在床上清醒无比，她想

，他说得煞有介事，不会是真的吧？周易的个性她是了解的，虽然很冲动，但不

会空穴来风更不会骗她，他那么做多半是有原因的。

想到这两年世界各地频繁发生的各种灾难和异常现象，她不寒而栗。假如是真的

……她不敢往下想了，赶紧打开电视，找了一堆水果和零食往嘴里塞。

我才不要世界末日呢，那样死太难看了，而且帅哥也都死光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对自己说。

此时的周易却没工夫考虑儿女情长的事儿，因为刚挂完电话，他就收到了黄铭的短信：我们可能会有一位新的投资人了。

他立刻拨了过去，电话那头黄铭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有人愿意投三百万给我们，预订三个位置，我算过了，假如这笔资金到位，我们可以增加至少五个名额，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