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我发现，我和嘈杂的都市，就是一层窗户纸，我一头就跌进了嘈杂里。

我一眼又看见了前面的吴承恩，我一伸手臂，嘴里振振有词：倒也，倒也。

吴承恩，应声倒地。

（二）

其实那一天我已经冻僵了，追赶吴承恩，我听到了体内咔嚓咔嚓的声音，我知道，我的许多血管，被冻成了馓子，好比凭空多出来的脆骨。

往常我在家，就经常这样被冻住，如果外面阳光正好，我会出来化冻。

我不知道冬天不生炉子的有几家，反正我知道，我那条胡同里，许多老人，如果阳光正好，都会坐出来化冻。

然后，每个人身下，会洇出一片水来。

我告诉别人这些事情时候，别人说我臆想。我于是后来，就不告诉别人。

我有时就想起那些暖气人家，把这个冬天，一分为二。

那天追赶吴承恩，一个跟头跌进嘈杂的都市。我无意中发现，那遍地的雪粒子，中间有一条柔软。我特意细看了，那不是雪粒子，是纤毫毕现的雪花。我想，吴承恩从这里走过，雪粒子就变成了雪花。吴承恩走过的路，形成了一条雪花走廊，随之消失的雪花走廊。而且，她走过的路，他人的足迹不能覆盖。

吴承恩为什么不是踏雪无痕，而且痕迹不能覆盖。吴承恩其实应该算作仙人吧，仙人一般都是踏雪无痕。我想，也许有学习不好的仙人，于是有许多本事，他没学到。

但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我想，有一种仙人，来到人间，就消失了魔力，只留下美好来。或者，她压根就不是仙人，所发生的一切，纯粹就是我的梦。

于是我找到答案了，就如她的千娇百媚，万千美女，都不能把她覆盖一样吧。

于是我一伸手臂，嘴里振振有词：倒也，倒也。

吴承恩应声倒地。

我的知识不多，但是我知道，只有古代，才会出现这种倒也倒也的情形。正走的好端端，立刻四脚朝天。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他碰瓷。我不知道古代有没有碰瓷的，如果没有，那么更加说明，人类发展史，是一部恶化史。

我不知道，我这个倒也倒也，算不算是拯救了已经失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发现我和许多人一样，是非观念早已趋于模糊。

看着应声倒地的吴承恩，我一时间双眼潮湿，为了吴承恩的苦难，为了我的梦想成真。

我看到那条雪花走廊，有个顶子，上面是雪粒子，过了顶子就是雪花了，无比奇异。

接下来的事情又是南辕北辙。有时候南辕北辙是好事，而多数时候，是坏事。

我看见那吴承恩，仅仅是摔了一跤。我们的许多路面，在覆雪时就变得很滑，他只设计了夏天，没有设计冬天。我们的许多东西，都是只设计了当时。

青年把她拉了起来，吴承恩破涕为笑了，就去身上拍打。那个青年，也去帮她拍打。

接着我就被有力的一拳，打倒在地。

我被打倒在地，是因为吴承恩倒地时候，我忘乎所以了，竟然拍手叫起好来。然后我快步如飞，我要第一时间，把吴承恩背在身上。我甚至想到了走哪一条路，离医院更近一些。我还有些慌张，如今的医院，你背着人去他不喜欢，你背着钱去他喜欢。我的窘况，我不说也罢，大家已经知道了。

我想我快步如飞的表情极其丑恶，以至于吴承恩，根本没有认出我来。

于是那个眉心有痣的青年，迎头一拳，我就被击倒在地了。

我被击倒的那一刻，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我反而为吴承恩担心。

这个青年，绝非善类。

于是我一声喝彩，打得好！

我是躺在那里喝彩的，我感到我眼眶上的血，要出不出样子。我知道，那里面都是馓子。

我想青年就要扑到我身上来，三拳打死镇关西了。我不知道从古至今，因为女人，打死过多少个男人。是不是比，因为男人，打死的男人更多。我想到吴三桂那山海关的烽烟。

我心里充满了快感。

我要让青年凶残的一面，彻底暴露在吴承恩面前。

说到三拳打死镇关西，我想到过去江湖上所谓的会打与不会打。我过去混过江湖，关于这一点，我看到吴承恩后，就刻意的掩饰了。或者说，是刻意的去忘记。会打的人，打遍天下，对方在他手里就是不死。好比一部水浒，施耐庵的部分，一百单八将都是不死之身。而不会打的人，初混江湖，就遇到罗贯中部分了，对方死的轻而易举。

如此说来，挨打也要选人家，你选上鲁智深那样不会打的，有冤无处伸。

而书里过程，大家却以为鲁智深很会打。

由此看来，不会打的人让他起义，或者就所向披靡了。

然而那青年，眉心有痣的青年，似乎看破了我的破釜沉舟，挽起吴承恩走了。

千娇百媚的吴承恩，身子在往后撑，她的脸，一直看回来。

我禁不住喊了一声，承恩……

我不能就这么和她擦肩而过。

吴承恩挣脱了青年，吴承恩说，他是衙内，我听出他的声音了

（三）

我前面说过，我那条胡同里有个书法家。这个书法家一年四季不修边幅，不洗澡，完全原生态。我一直不明白，他去参加会议时候，如何面对同仁。

书法家有一个奇怪的名字，白汉。说不出什么原因，我就是觉得他这个名字奇怪。我也是才知道的，那天路过一条街，有人发小广告，我看见上面写着白汉书法展，地点在一个集贸市场里的一个摊位处，并且我看见了他的头像。

不修边幅表情呆滞的白汉，放到纸面上，反而栩栩如生。

我被击倒在地时候，白汉正巧走了过来。那些雪粒子，在他身上蹦跳。

我其实就跌倒在他身边，我看到了一双辩不出质地的鞋子，差点踩上我的脸。

我看到白汉认出熟人来的表情，但是我马上看到，为了不让我出现那种表情，他双手把脸捂了，只露出来眼缝。

我于是就一声喝彩，打得好！

白汉也不走，躲到了电线杆后面。

关于躲到电线杆后面，我想起小时候一个情节。那年我七八岁吧，我所在的城市遭遇了抢银行，事发处离我家不远，我正在写作业，我听到了清晰的枪声。

我们就都跑出来了，已经快黄昏，夕阳如血。

后来就看见两个壮汉，骑着一辆自行车，飞驰而来。

我家门口一个壮汉，绰号徐大胆，听到远处喊抓强盗，又看到这两个仓皇的身影，就随手拿起了铁锨，嘴里高喊着我拍不死你俩！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

结果被对方用枪一指，他就躲到了电线杆后面。他躲在电线杆后面，一动不动，以至于两个强盗骑过来，他的身体全部暴露给强盗了，他还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吴承恩就奔过来了，我看到那雪花走廊，随之而来。她俯下身子，拉起我的双手。她拉起我双手时候，我感到通体的温暖，血脉流畅。这个时候，我感到了疼痛。

吴承恩扑闪着睫毛说，衙内，怎么是你，你不要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