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悼茂过来问我情况，我和他胡扯一通就把小姑娘带到了走廊，这事情必须弄清楚，不然心里不踏实。“你叫什么名字？”

她双手放直贴在腿上。“我……我妈叫我蛋蛋。”

她其实告诉过我她的名字，现在一说我就有了印象。“刚才在车上你说我是好人，后来呢？”

她的小脑袋呈四十五度角上仰，回忆使她变得庄重。“以前我妈确实是偷……拿了你的钱，我就在边上看着，我摇她，她不听，但给你留了十块。”

这十块钱很温暖，我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没想到边上还有其他人看着，我们没走多远，就……就被他们抢了，我妈还被打了一顿。”她偷看我一眼又说：“晚……晚上，就又遇见了你。”

我心一酸，不由自主的去看她的脚，现在她的脚大了，以前她跑掉的小鞋拿在手里才那么一点。“后来呢？”

她使劲的往嗓子眼里咽着吐沫。“后……后来，我妈给人当了保……保姆，她不敢带着我，怕别人不高兴，只好让我睡在街……街心花园子里，好在天气暖，也没怎么冻着，我妈她每天晚上都跑出来陪我。”

我感同身受，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她吓得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发现了我的善意，睁着惊恐的大眼睛挪了回来，让我的大手放在了她的头上。

“不挺好吗？你妈怎么又死……嗯！走了呢？”

她始终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声若蚊吟。“我妈是病……病死的，她……她给一位大爷当保姆，后来这大爷知道了还有个我，就让她把我接去一起住……”

还是有好人的！就像我经常说的——这世界上就因为还能遇见好人，所以才不会让人觉得绝望！

只听她接着说：“我妈和他睡在一起，我一个人睡在客厅沙发，有电视看，有饭吃，慢慢就习……惯了，后来，后……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睡着，觉得有人摸我，我一醒看见是……是……”

这世上还是坏蛋多点！我心一难受。“是那大爷吗？”

她点点头。“他捂住我的嘴叫我别动，还说我要是告诉我妈就赶我们出去，让我……我们继……继续要饭。我不敢动，他摸我，我不敢哭也不敢叫，他第二天就给我买了好吃的，我不吃，我妈让我吃，我妈还跟我说他好，我也说他好，但我怕晚上……

她小小年纪编不出这些！我忍不住骂了句：“畜牲！”

“有一天晚上，他把我裤子脱了，用……用手摸我……还使劲地抠，我疼，我去打他的手，他还……还抠，我疼的忍不住叫了一声，我妈听见出来问怎么回事？他又捂住我的嘴说没事，我妈出来看，我咬了他一口就跑到了我妈的边上，我妈就……就和他打了起来，然后带着我跑了。我妈问我，我都说了，我妈在街心花园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要带我回去找那个大爷，我吓得哭，我妈说不怕，要怕也是那老东西怕……去了一闹，那老……老东西果然怕了，给了我妈好多钱，我妈笑，她说那老东西有个儿子是……是当官的。”

我又忍不住骂道：“最缺德就是这些当官的，后来呢？”

她搓着衣角的样子和尕万有点像。“后来我妈就……就带着我在西站市场上收机子。”

金城有两个二手手机市场，一个是西口，在城关区，一个在西站，属于三里湾区，怪不得有时觉得蛋蛋说话比较成熟，原来在西站待过一段时间，那里鱼龙混杂，最是能锻炼人。

我觉得脚有点累了，领着蛋蛋到了走廊的长凳子上点了根烟坐下，只听她继续说：“我妈她……她说老老实实赚不到钱，就慢慢的开始收贼偷……偷下的东西，但她怕，每次和贼联系好了，都要带着我一起去，让我坐在面包车上拿着电话，上面拨的就是110，叫我远远的看着只要一出事，就打电话……”

唉，怕是应该的！那些贼都是吸丨毒丨的，有时候他们没机子也会叫你去收，把你骗到偏僻的地方就会抢你！但人只有献身于利润，才能找到那短暂的而有风险的生命的意义！我说：“你妈有没有被抢过？”

她咬着嘴唇。“抢过，有一次还被人捅了一刀子，肠子都……都流出来了，我叫她不要收了，说我怕，她不听……”

“那你妈一天能赚多少钱？”

“要看收到什么机子？不是贼赃的话，最好的机子一部最多能赚一百块，要是贼赃的话，最差的机子就能赚一百块，但不是每天都能收到。”

以她妈的水平干到这样算不错了。“那还可以！”

她眼皮一挑，无意识的瞥了我一眼。“后来就慢慢不赚钱了，我妈说闹四……四害。”

这可是新名词。“什么四害？”

这时路过一个护士，带着个大口罩，看不见脸蛋，只有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她双手插在白褂子口袋里，看了我一眼说：“病人都要休息，说话小声些。四害？我看你们就像！”

我眼睛一瞪，那护士低着头走了，蛋蛋压着嗓门说：“四害我妈说就是工商、税务、城建和市容，他们都戴着大帽子，一拨接着一拨的来要钱，不给就赶你们，还收你的机子。”

我再次忍不住大骂一声：“狗日的！”

那护士又折了回来，直接在我的凳子腿上踢了一脚。“叫你小声点听不见啊？”

我愣了一下，看张悼茂在一边没事干，笑眯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对他招招手说：“你过来把她带走！”

张悼茂职司欺负弱小，过来恶狠狠的一推那护士。“妈的，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吃饱了没事干是不是？嘴闲了和我到外面说话，再呆这就毁你的容。”

那护士想叫又不敢，乖乖的跟在张悼茂后面走了。

蛋蛋的情绪有点低落，她继续说：“后……后来，我妈都要不干了，就……就出事了，她在市场收到了一部贼赃，失主带着丨警丨察来抓她，他们扯住她的头发打她，我……我去拦，他……他就用脚踢我，往我脸上吐吐沫，还……还骂我是……是小贼，机子全没收了，我妈还被抓去关了好……好几天。”

我看她说的眼眶明显红了，见她不说了也不催她，啪嗒的点上根香烟，想以此来制止我又一轮的喧哗。

她揉了揉眼睛。“她出来时就病……病了，她老是发火，要不就一个人笑，半夜还爱叫，还无缘无故的打我，我说我是蛋蛋，是蛋蛋呀！她不认得我了，有一次差一点就把我打死。”

她说完撸起袖子，上面有块小拳头大往里陷的伤疤。她又说：“这……这是她咬的。”

这女人在看守所里一定出了什么事？唉，到头来还是苦了孩子！

蛋蛋慢慢的放下袖子。“她疯的越来越重，再后来一点都不认我了，总是一个人在外面瞎跑，我怕她打我，又怕她跑丢了，每天只能远远的跟着……”

我一抹脸。“跟着跟着就跟到这了？”

她用手指抠着凳子的缝隙。“我妈是被扔到这的！”

我好奇地问：“谁扔她？”

她到处瞅瞅。“政……政府。”

“政府不救你妈扔你妈干什么？”

她用惊恐的目光再次四处瞅瞅。“不知道，只知道有辆车是专门抓疯子的，抓到了就给扔了！最早我妈就是给扔到了三甘镇，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有些大人告诉我说是金城为了搞什么市……市容比赛，怕疯子被人看见了要扣分，就把他们抓了扔到别处，接着三甘镇也比赛，也学金城，没多久又把她扔到了宝石湾，最后才扔……扔到了这。”

我的心一颤。“你都能找到。”

她的嘴角一翘，像是无比的骄傲。“有人告诉我，疯子有家了就会好的，所以我就在这租了间房子，昨晚的那间房子就是我五十块钱租的。”

我诧异问：“你有钱？”

她急了，小手不自觉的搭在了我胳膊上。“不……不是偷的。”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次她没有闪躲。我说：“伯伯没说你是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