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禁闭仓
任何斗争都是有代价的,但是我们付出代价的同时也收获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唉,要非要,得非得,这于我而言就是真理!
禁闭仓一排一共十间,全是面积三平米,高一点五米的小房子,地上有一块木板,拉开就是厕所,盖上就是睡床。我和律令都打上了二十五斤重的脚链,没走几步路,脚腕子上全是血泡,就算这样,我们看见大军还偷着乐呢,因为他是死刑犯而且又把人打伤了,所以官升一级,脚链换成了脚棒,这玩意是一截长方形的大木头,上面挖两个洞给你套脚上,这样你只能弯下腰来抱着它走路,姿势和鸭子差不多,都是往地上左右划拉,又由于环境逼仄,大军想转个弯都异常困难,先身子倾斜,再一只脚抬起,圆规一样的画个圆圈,直不起腰,只能坐着,坐下时又只能双腿绷直,这除了锻炼你的平衡能力外,还有一项非比寻常的好处就是能拉韧带,哪怕你上了年纪,十五天禁闭加脚棒下来,也可以“一字马”一劈到地。
我在三号仓,律令在四号,大军在二号。通常早上起来我们都会弓着腰,趴在仓门进行跑步锻炼,然后轮流唱歌,这方面大军最弱,律令最强,前几天我坚决不承认这个结果,但律令的一首《笼中鸟》唱的墙头的武警潸然泪下,然后一嗓子喊再来一首时,我才接受了这个不争的事实。
律令哀怨的歌声甚至还引起了对面女犯的注意,很快一个劳动仓的犯人帮忙递过来一张纸条点唱,说是女犯那边有人要上路了,最后还想听一首《笼中鸟》,希望律令成全。
律令当场一勒裤腰带,救世主一般的光芒四射,还未出声已经泪流满面,那一曲,说实话,在某些程度上也震撼了我实际弱小的心灵。
“如今我是笼中鸟,如今我是网中鱼,不能在天空飞翔,也不能在海底游荡;梦中梦见爹和娘,白发苍苍越觉凄凉,手扶铁窗向外张望,大地一片月色茫茫;姑娘姑娘,你不要悲伤,不要为我泪眼汪汪,我相信会终有一天,你将成为我的新娘……”
中国的小说只要提到看守所就是生离死别或者苦难悲伤。又多数是以男主角的非主观犯罪入狱为开头,暴动翻仓或者故意脱逃来支撑框架整体,然后再以出狱加刑死亡等来达到高丨潮丨结束故事,虽说不上俗不可耐,但也往往格调不高,甚至连我这样意识到的,却也不能免俗。
其实看守所没想象中的高尚也没想象中的黑暗,任何一个场所的文化最终都是由人来缔造完成,现实中的我就遇见过心地纯洁善良的红头和跟干休所疗养院一样的监仓,里面甚至还有我许多美好的回忆,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渐渐变得清晰!于是,我个人认为,现实中的看守所不止有黑的一面,它应该更广阔,包容性也应该更强,因为无论何时何地都存在着完整以及共通的人性,并不需要我们刻意去把这些扭曲,只有这样,才有了让小说存在的价值!
谈到价值就说点有价值的吧。
我们边上的五号仓还住着一位经济犯,这家伙之所以住在禁闭仓是因为他是一位肺结核重度患者,因为所里没有专门的病号仓,凡是传染病人,都一律扔在禁闭仓隔离!
经济犯用他那分贝极其特别的咳嗽经常对我们进行不间断的骚扰,他弥补我们的方法就是,每次免费听歌之余,偶尔也会出于人道主义关怀,藉着关系弄进来一碗猪脚来给大家补补身子。
猪脚让我们彼此重新认识,并结成了深厚的友谊!我们在碗上拴上了绳子往他那边扔,他盛好了我们又拉回来,他甚至发挥了一点怪才,管我们的这碗叫——宝马!
刚开始律令还有点担心。“肺结核不传染吧?”
经济犯认真的解释:“不传染,肺结核只能是吐沫星子和空气传染。”
我对律令说:“传染,他是骗你的,这样吧,你开‘宝马’过来,我帮你吃了,我不怕传染……”
而我话音未落,大军那边就嚷嚷开了。“我吃饭完了,你们能不能再让我一点。”
我这人仗义,任何时候大军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我都会适当的满足他,然后顺便提醒他要留下一点喂我们的“儿子姑娘”。
这里与异性无法直接接触,何来“儿子姑娘”?
每次打饭的时候,仓门口都会掉下不多不少的米粒,而这些米粒又会招来不多不少的老鼠,老鼠是感情动物,你只要真诚的喂它就能喂熟。我和律令大军达成共识,一人领养了一只,决定过上十天八天拉出来比比,看谁最后养的又肥又壮!律令的那只叫吕洞宾,大军的那只叫叶二娘,而我没他们那么恶俗非要冠上自己的姓氏,所以,我的这只就叫了方韶华。
在社会上就怕不懂得怎样堕落,而坐着牢却怕不懂得怎样去生活。说实话,这样苦中作乐,连我都服了我自己!
除此之外,每天下午我们还找点有营养的话题出来大家讨论。
“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平等,世界永远贫富悬殊,在这个前提下要做到人人平等无异于痴人说梦,唯一解决的办法只能在个人的层面上拿精神拉平物质的差异。一百和一千只是个数字概念,坐牢的时候一百块可能不少,但在社会上一千块也可能不多!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在物质上总会感到无法满足,我个人认为,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就是——只有做到精神富足才能消除物质之间的差距。
而高尚的精神境界就是道德!
提倡道德在我看来意义重大,其实道德就是变压器,它在单一生存的状态下是没有价值的,但要是和其他的事物一匹配融合就能光芒四射,比方说和财富匹配,一个人既有财富又有道德,那么这种财富会不会更有价值?如果拥有财富的人没有道德,那么这种财富的价值是不是就要小的多?因为他的财富始终是个人财富,上升不到社会财富的高度……”
大军经常对我五体投地,律令则对我嗤之以鼻。“有没有道德关我们混混什么事?”
“谁说混混就不要道德?你欠我钱不还就是没道德,人家就要揍你,你在江湖上就混不下去。”
律令冷哼一声。“妈的,谁欠人钱了?还有脸说道德呢?你差我一截蚊香呢?什么时候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