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冬天版的三张，第一是浇链子，就是拿冷水浇你身上，然后往角落里一扔，一晚上你就冻废了，张悼茂以前在看守所时就遭到过这招的沉重打击，并不可避免的得过肺炎；第二叫唱三首，顾名思义就是叫你脱光了洗个冷水澡，洗澡的时候有人在边上拿着纸皮帮你扇风，一扇你就得唱，还不能有颤音，一有颤音就揍你，跑调了也揍你，三首歌唱完了才算过关。第三张异常暴力，而且基本上与冬天无关，让你伸出脑袋来全仓人砸，砸轻砸重看运气，据说还可以脑热防寒，取了个恰当的名字叫翘首以待！以此类推，打屁股就叫翘臀以待。剩下的都是些附加刑，还有个别的是针对强奸犯的，比如说挂砣，这砣多数就地取材，一般都是可乐瓶子装点水，因为是犯了毬事进来的，所以毬上的事毬上解决，给你块肥皂让你打个飞机把毬整硬，然后搓根绳子把砣往上面一挂，撑五分钟就放了你，砣一掉就干你。没多久我就见过一个强奸幼女的，大家逼着他说强奸的细节，重复重复再重复的听了几遍，直到连一根毛都问清楚了，过程中好像谁都变成了强奸的，个个兴奋的嗷嗷直叫，兴奋完后又觉得悲痛，于是化悲痛为秤砣，天天让他挂上，直到强奸犯去了监狱，到那之前，他裆下的二尺五基本废了，就算四大美女脱光了再擦上印度神油，估计他也硬不起来。

这也难怪，当混混的也有当混混的原则，现在下半身的事还算件事？多沙的找不到？按金城的物价，五百块钱砸下去能干倒一个排！换过来说，谁家没个姐妹，没个老母亲，这些人招人烦。

我看着律令的长睫毛始终难以入睡，看守所晚上是不关灯的，偏偏头顶的灯光又是那么耀眼。我换了个姿势，原来侧左的现在改成侧右，眼睛刚好看到一个装垃圾的黑色胶桶，左心右肺，三根指头轻轻的搭在了自己右手寸脉上，过了一会，终于进入了梦乡。

但很不幸，连梦都是黑的。

忘了是谁说的，纵使再黑的夜，也阻挡不了一丝光亮，而这个夜偏偏黑得像又打了层墨一般，黑的让人无所适从。

我突然想起黄大爷说过的一句话——人本从混沌中来，又终将回到混沌中去，所以人生的过程就是在寻找着光明。

我是不是回到了混沌之中？我从没有像此时这么渴望光明。

我凭着感觉在黑暗中行走，我支着耳朵寻找最细微的声音，是什么偶尔的呼啸——是风，是什么被风吹得扑啦啦的响——是树叶，我大叫一声眼前就出现了亮光——是菩提树，是村子中间的那棵菩提树。

我的亲切感像黄果树瀑布一样在最温暖的季节里倾泻而下，我迈步轻快而去，但离树干不到三米，我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心里的亲切瞬间发生了质变，取而代之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树冠中心茂密的叶丛中有东西在那轻轻蠕动！

我服从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目光被牵引着透过一条条的枝杈，一片片的叶子，直到达树冠的中央最隐蔽处，看见一颗人头背对着我，他的蠕动是因为他在慢慢的回转，直到和我目光对视，露出牙齿并且苍白的冷笑。

看清一件事物是恐惧的杀手，我心情趋于平静。“你是谁？”

他有一头肮脏长发，整张脸模糊不清。

“你到底是谁？”

他不回答，似乎对着我惨然一笑。

“我认识你吗？”

他渐渐的消失在了树冠中央深处……

妈的，敢耍老子，我正要爬到树上把他找出来砸烂，黄大爷突然出现了。

他就坐在树下，从模糊到清晰，从局部到整体。

我想扑到他的怀里，却被一堵无形的气墙挡住了脚步。

我鼻子一酸，想起大爷走的那天下午，天突然象被火烧红了似的，洒下七彩霞光，喜鹊也成群的在村口菩提树边飞来飞去，鸣叫不止……奔丧那天，全村的人记挂着他生前的恩德，自发的全来了。

大爷生前没什么亲人，从小带大的就我一个，身后事理所当然由我家操办。我按照民俗披着重孝，亲手给他掩上了最后一把黄土，入土的地方是他房前，他用蝇头小楷留有信说葬在这里才能看的见山下的人，山下的事，山前的朝霞，山后的桃花，才不会觉得寂寞！我从头到尾都没流下一滴泪，大爷说过不能哭，入世皆苦，人干净的去了是好事，不然怎么有那么多的喜鹊来接他呢？

我一抹鼻子。“大爷你一定是怪我了。”

大爷的皱纹很深，但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好笑容。“我怪你干什么？我为什么要怪你？”

我心花怒放，情不自禁的手舞足蹈起来。“那我为什么过不去。”

“你为什么过不去在你不在我？”

我凝神思考，大爷又说：“你上金城是为什么？”

我略一犹豫。“我不甘心在镇上呆着，我想赚钱，想风风光光的回来娶素草！”

“钱赚到了吗？”

“赚了点。”

“那素草呢？”

我悲从心来。“素……素草丢了！”

大爷的声音略显沙哑，他看着我一脸的无奈。“傻孩子，你到底想要什么？要到的又是不是你想要的？如果不是，你还在瞎折腾些什么！”

我如轰雷掣电般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