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欢也笑了，这一笑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我家里情况很一般，可能解凯也跟你说过，但是我希望这五万块钱不是要补偿我，跟他在一起这将近一年，我没有后悔，也不需要补偿。”
“解凯没跟我说过你家的情况，这些钱也不是补偿。”
汪敏拿出纸巾擦了擦眼泪，擦完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说：“雷晓磊，你知道吗？中学的时候，为了让我能考上大学，我家人托了关系，让我去离我家二十多里路的的近一个厂矿学校上学。到了那里一看，人家别的同学都会说普通话，都很洋气，就我不会普通话。那时候我特别自卑，都不敢和别人说话，后来我普通话说得好了，我又特别怕同学要去我的家里玩。”
这些情况我都能想象来，但是一时没明白汪敏要说什么，就静静地听着。
“可是我不敢带同学去我家啊，我怕他们笑话我的家里人，毕竟农村和城市不一样，住厦房和住楼房的不一样，我就是能说普通话，我也没法穿的吃的都跟人家一样，过人家那样的生活。”
说到这儿，王欢问我：“我是不是挺虚荣的？”
我忙说：“不算，很正常。”
“真的？”
“嗯。”我想起了个件事，就说给王欢听，“刚上初中时候，因为父母不给我买皮鞋穿，我觉得很没面子，就把我哥的一双旧皮鞋穿上了，鞋比脚整整大好几号，我就给里面垫了很多纸，可是就算垫了纸，我穿上还只能走不能跑，还哐当咣当的，我也不嫌，乐得不得了。后来我爸我妈看我这么热爱穿皮鞋，终于给我买了一双……想想现在我还整天穿皮鞋，可能就是那会父母不给我买皮鞋留下的心理阴影。”
“哈哈，是吗？”王欢也笑了。
“嗯。”
“大学毕业后，因为当时想去一家特别好的单位，就一直等消息，但是到最后没去成，没去成我也得养活我自己啊，有天出去人才市场找工作，路过一家茶楼看人家招聘，就去问了问，结果人才市场还没去，我就去茶楼当了个服务员了。”
“我站在茶楼当服务员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要是知道今天自己要当个服务员，我又何必辛辛苦苦上大学呢？那个时候，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说到这儿，王欢脸一红，声音也小了，“再后来，我认识了解凯。”
我还是不太明白王欢为什么要在今天告诉我这些，就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其实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怎么样，我只想和我的那些中学同学那样就行了，没人歧视我就行了，当个普通人，活得简单一些，开心一些。”
“我还没有和谁谈，我是骗他的，我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能理解我吗？”
这下我明白了，可是王欢这句话问得有点急了，我愣了一下，忙说：“能！”
“理解就好。”王欢说，“你们好好努力，把公司做好，不该挣的钱，不要去想。”
“好。”
“给他说，开车小心点，出去应酬少喝点，烟也要少抽。”
王欢话说得平淡，但是在我听来，却分明是去国离乡生离死别前对解凯的赠言，而且这些赠言是由我转告的，我听得有点感慨，忙说：“行！”
“雷晓磊，我衷心地祝你们也有个好前程！”
“谢谢！”
“自己人，客气什么？”王欢一笑，问，“乐乐去深圳了？”
“好像是的。”
“那你好好工作吧，生活还要继续，一切都会好的。”
“那当然！”
王欢问我：“你吃好了吗？”
“我早吃好了。”
“那等下你干什么？没事的话陪我去把钱存上。”
“好。”
王欢站了起来，走到包间门口开了门，冲楼道里高喊一声：“埋单！”
陪王欢存完钱找到解凯的时候，解凯把车停在南大明宫建材市场的路边的偏僻之处，车门大开着，自己正拿着瓶啤在喝，仪表台上扔着几包花生米，花生米旁边是几根大熏肠，脚底下扔着一捆啤酒，少了的一瓶正被他抄在手里。
我一看他的样子，吃了一惊，忙问：“我操，这要是喝完了，你还怎么开车？”
“今天不回了，喝完了随便把车停哪儿，咱俩洗浴也行，去找个网吧上网也行，要不就去住酒店。”
“看开点。”我掏出钥匙撬开了一瓶啤酒，喝了一口，看解凯神色落寞，就安慰他说，“其实我比你更惨，李珊走了，乐乐也走了，一个北京一个深圳，秋天还没到，就蝶燕双飞了，留下我在原地里发呆，我从坐二望一——不对，是从坐一望二，到了坐地望天。”
刚才吃饭的时候惦记着给王欢钱，又要开车，所以解凯根本没敢放开了喝，现在他听我这么说，也往外看了看，猛灌一口啤酒，表示赞同：“确实，坐地观天也就比坐井观天强，屁股可以挪个地方。可天还是那片天，空空落落，大而无当——怪不得古代人把天叫‘太虚’，别说，还真形象，一个字，‘虚’！还加个‘太’，`太虚’……操！”
我从车里钻了出来，抬头往天上看去。秋天快到了，天空透亮，蓝天之中白云朵朵，纯净得让人觉得眩晕，看了一会，心彷佛都不在胸膛里了，倒像一个被放得太高的风筝，连自己都看不见影子了，只留下人站在地面上手里傻牵着一根线，仰着脖子保持那么一副姿势。再到最后，放风筝就完全成了游太虚。看了一会天，我也抬手喝了一口啤酒，对解凯说：“第一个把天说成‘太虚’的是谁？不能不说，这人真他姥姥的有才！”
“谁知道呢！”解凯没好气地说,“要不说得文责自负，你说咱跟他又不认识，他两腿一蹬走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咱还在这儿傻愣愣地发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