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恨你。”没有任何思索,我就说出了这句话。我猛省其实我一直在期待着李珊说,期待着她以这种方式说这句话。无论怎么说,李珊等于她认可了我当初对她的感情,这让我觉得欣慰。人有时候就是如此虚伪和自私,既想随心所欲,又要不留下把柄,我多多少少也是这样。和李珊相处的时候,我曾经蛮横无理、大庭广众之下欺负得她眼泪涟涟,我也曾经整天和她较真作对,但是我还是希望她能原谅我能保留一丝爱意,我更不想因为那些事而让李珊恨上我。
我怕李珊认为我说的“不恨她”是在此情此景下的信口开河,赶紧又说:“我不恨你,之前都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
“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那样?”李珊又哭了,她慢慢地低下了头,半张着嘴,哭得是那么地伤心,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偶尔,嘴一噘一噘的,抬头看我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不肯哭出一点声音,眼泪却无声无息地大股流淌。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拨开她的头发,替她把两眼的泪都擦了擦,“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不好了,就算我每天都能进步一毫米,三年我也只能进步一米多,一大步就跨回来了。”
这下,李珊抬起了头,委屈万端地看着我,眼泪还是那么地流着,我看着她的眼睛,想听听接下来她会说些什么,她却瘪了瘪嘴,嘟囔着说:“你手上好多灰……全抹到我眼睛里了。”
“是不是?”我看了看双手,手上确实全是土,分明就是两只爪子,刚李珊帮我擦洗的时候,也忘了给我擦手,“你别哭了,我脚还疼着呢,我肯定是得了报应,搞不好是骨折了。”
我这么一说,李珊也反应过来了,她抹了把眼泪,从我腿上起来,又蹲在沙发边开始观察我的脚,人也紧张了起来,说:“你的脚不会是真是骨折了吧?要不,现在就去医院看看吧?”
我想了想说:“太晚了,我老觉得我这脚不值得半夜三更跑医院,有点小题大作了。”
“那万一要是骨折了,不会耽误了吧?”
“你出去给我买些治跌打损伤的药吧,我先抹上,要是明天早上还这么疼,咱们再去医院。”
“行吗?”李珊迟疑地问,“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行,就这样吧,我实在不想动了。”
“唉,你还是这么拗,好吧,我去买。”
李珊出去给我买了红花油和白药,回来又帮我抹上,抹完药李珊要告辞,我忙开口留她:“李珊,别走……陪陪我!”
直到现在,李珊没有问到过乐乐,我也没有提起。李珊去给我买药的时候,我坐在客厅扪心自问,最后不得不承认我依然爱李珊,之前有李海涛的时候,我不能再去爱她,我也因为怨恨而不曾想过我是不是还爱她。但是当她来到我的面前,我的心里却有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踏实,这就是证据。她到来之前,我觉得我是必须去医院的,她来了之后,我的脚虽说还是那么疼,但是已经不是无法忍受,心里的生出的那些恐慌和无助的念头也荡然无存,我甚至夸张地觉得,至少在这个晚上、在见了李珊之后,我才能以一种正常人的方式思考问题,之前我的脑子茫然一片,整个人是精神状态是懵懂的。这种感觉源于一种三年以来根深蒂固的习惯,那就是我对李珊的感情,在这条路上我已经走得很远了。三年里我经营了一些东西,培养了很多习惯。我像一个农民,曾经有人抢走了我的土地,但是现在这个人走了,而我的土地还在、作物还在,经历过风霜雨雪,但总体来说我的土地肥沃依旧,我的作物还在茁壮成长,我想继续经营我的土地,这样省心,还对得起我曾经的付出。本来我以为很多事情已经结束了,但是这个夜晚,一些往事却像冬日里蛰伏的小虫,一伺春暖花开,就又低吟漫唱、奔走跳跃。
李珊留了下来,我俩躺在一张床上,秋毫无犯。我的脚还在疼,就让李珊搬了把椅子,我把脚伸出床外放在椅子上,折腾了很久,我终于入睡。半夜的时候,翻身不小心碰到了脚,我又疼得醒了过来,醒来之后,却发现李珊还没有睡着,正背对我躺着一动不动,李珊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缩着身体,如果腿还伸得笔直,那必定是还没有睡着。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李珊没有动,我又摸了摸她的眼睛,这是我以前惯常使用的招数,李珊眨巴了下眼睛,推开了我的手,黑暗之中,我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脸冲着我,说:“今天怎么这么深沉,失眠了?”
李珊转过身来,却不说话,摸着我的脸,摸了老半天,我被她摸得脸皮直发痒,就小声说:“别摸了,再摸茧子就出来了。”
李珊说话了:“你知道吗,很多事发生之前,你根本没办法想到发生之后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这么说?”
“你听我说。” 李珊收回了手,也像我一样仰面躺下,“其实这么些年里,我一直没有忘了李海涛,甚至在咱俩认识之后,我都想把你再变成第二个他……他这个人很能自我约束,上学的时候就天天早晚跑步,平时待人接物、穿衣服什么的,也总是很注意。”
“哦。”
“我就那么断断续续地想了他四年,直到咱俩认识了,我以为我都忘掉他了,结果去年他一联系上我,我确实又开始想以前的那些事,有些想见他。”
“哦。”这几句,听得我心里酸溜溜的。
“我见他之前,只是纯粹想见见他,因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把以前的好些事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某一次在哪儿,我们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说过些什么话,他都能清楚地记起来……这些东西,他要是不说,我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想起,因为我本来就已经忘了。”
李珊转过身体,把脸拧向了我,她的声音很小,可是在寂静的夜里我还是能清楚地听到:“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见了他之后,就觉得像是一个梦醒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他之间,确实已经结束了,后来他总是说他还爱我,又要我在北京多玩几天……就发生了那些事。”
我无言以对,只能静静地躺着听李珊诉说。外边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发出的响声空旷而又真切,一个老练的司机也许都能听出发动机的新旧好坏。路灯光穿透窗帘的照射进来,留下淡淡的一丝光亮,我开始仔细辨别着屋子里的东西,同时认真体味着曾经被李珊当成李海涛替代品的滋味。让我替代李海涛是个很糟糕的主意,这是一种种豆想要得瓜的战略性失误,李海涛和我根本就是两种人,我是学地理的,李珊和李海涛都是英语系的,一个学地理的西安黄脸瘦子要替代一个混在北京英语专业出身的白脸壮男,难度太大了,这是典型的缘木求鱼。
“我和李海涛就是这样……小时候再好的玩具,哪怕你在心里能把它捧到天上去,可是等你长大了再拿到手里,都显得不伦不类的。
“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你可以不说。”
“我怕你觉得我放荡……我特别害怕。”
李珊说完,很久没有说话,头却在轻轻地动着,我伸手往她脸上一摸,果然,又摸到了眼泪。
“别这么想,你那不叫放荡,叫旧情复燃。”我心情很低落,可是还得想办法安慰李珊,就嘟囔着说,“凡事有因有果,也都有开始和结束,你能再碰上李海涛,说明之前你俩之间还没有彻底结束,你也有心愿未了。”
“你别这么高姿态。”终于,李珊又是嘤嘤而哭,“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咱俩好像一分钟前刚认识,你在说一件跟咱俩没关系的事情。”
“那你让我怎么说?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说。”我也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叹了口气,说,“别说了,也别想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