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我是个看CAD图如看天书的劣质监工，但是即便是这样，布线工程也如期进行，而且已经接近尾声了，看来世上最好当的真是领导。这一周来解凯没怎么来，他陪着老郝去和和陕北一个私营煤窑主谈判去了，谈判的内容是帮他把全套的煤窑手续办下来，整个事情对方要出资800万，而且要先拿100万出来当前期运作费用。也不知道老郝和解凯带那人去见了哪路神仙，总之开出的条件对方已经基本上认同，100万几周之内就会打过来。解凯之前办过类似的事情，只是赚得没有这么多，我问他办这件事到底花多少钱，解凯说也就一二百万，我问他把握大不，他说挺大的。听他讲解了一番，我一算这事有最少600万的赚头，就问要是我们三个人分，怎么也得给我一百万吧？解凯说那哪成，事成之后三个人均分。我本来还想问这么分老郝同意不，最后憋了半天没说出口，说了声“哦”挂了电话。

能挣三位数，单位还是“万”，这个诱惑太大了。接了解凯的电话之后，我在工地上热情空前高涨，觉得自己像个兢兢业业的后勤部长，现在部队在前方打仗，我在后方废寝忘食地保证供应，功劳薄上肯定也得给我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这个消息我没敢告诉任何人，蒸馒头有蒸气，发财也有财气，都必须捂严了。这方面我是有教训的。解凯以前曾经干砸过一桩给青海送煤的买卖，当时对方张嘴就说每年最少要15万吨，解凯粗略一算，按两边的差价，刨掉了点装费运费，15万吨上了火车一走，一年最少也有几百万的赚头。我知道消息后，心急火燎地拿了五万块跑去入伙，解凯的合伙人嫌我的本小，不想要我，我说我这五万确实不算什么，可为革命倾家荡产，论心不论行，小麻雀割一两肉出去，也是舍生取义的壮举。后来解凯也给他的合伙人施加压力，那人没办法，只好算上了我，让我占了一成。

事情开始进行以后，我和解凯把陕北当成家了。我生平第一次下了煤井，又学会了辨别各种煤。找好煤源后，我按捺不住，把即将发财消息开始四处对熟人说，给李珊更是说得又详尽又直白。我说你李珊本也是美女一名，自从你跟了我，我本想与你走天涯醉红尘，共享这世间荣华，奈何命途多舛时运难济，终究还是让你受苦了。我雷晓磊并非草木，我只是情深不能言，能爱不能给。那天我确实是入戏了，说到动情处，我抓住李珊的手，一滴眼泪差点滴在了她的手背上，我对她说人生如朝露，我要是总这么没有出息，你跟着我总这么苦着，万一哪天我撒手尘寰，只怕我做了鬼，你都还要恨我怨我，要挫我的骨、扬我的灰。李珊听得泪下如雨，一把搂住了我，说：“雷晓磊，我只要你好好的，咱不要荣华富贵发财……咱不要发财！”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李珊的眼泪彷佛还没干，第一列7000吨煤就出事了。货一到站，对方说我们千挑万选的好煤质量有严重问题，灰分水分石块含硫量全不合要求，在那边站台拒绝卸货，让要么就地大降价，要么拉回来几个月折腾下来，在青海待了两个多月，最后总算结了款，解凯和他的合伙人各赔了二十多万，我的五万块也像中了最高级的化骨绵掌，当即化成一汪清水，要问最后去了哪里，抬头望，又变作浮云一朵。

在工地上忙到五点多，我的心情还是很激动，时过境迁，现在自然不能给李珊打电话了，我给乐乐拨了个电话，问她晚上能不能去我那儿。乐乐说现在上班了，不住校，父母不让她在外面留宿，等到周末，她找熟人串通，编个借口才能去，到最后，乐乐说：“我现在工作了，也去过你家了，要不选个日子，你也去我家吧，让我父母看看你，那以后我不想回就不回了。”

“那好啊，咱俩以后就比翼双飞了，你父母有这么开通吗？”

“你别净做梦想好事，让我天天晚上去你那儿，”乐乐说，“你得先让我父母看看你，先让他们审下，要是我父母看不上你，我跟不跟你还不一定呢！”

“都21世纪了还搞包办？你父母要是不同意，我就给华商报社会部打电话，再要不咱俩一起去新城广场静坐，让省长给咱俩做主。”

乐乐还真是个孝顺女儿，一听我这么说，马上否决了我的意见：“雷晓磊，我警告你，回头见了我父母你可别乱说话……我要工作了，下班打给你！”

和乐乐通完电话，我坐在二楼弄了两张椅子，一把坐着一把放脚，正畅想着解凯和老郝能不能把煤老板的钱顺利挣到，小王进来喝水了，我忙给他推过去把椅子，说：“小王，歇会！”

小王憨厚地笑笑，说：“雷哥，没事，下苦人嘛，习惯了。”

“歇歇吧。”我又把椅子往前一推，又给他发了根烟，“歇会再干。”

小王娶了个厉害的老婆，有次跟他打架，竟然把他的门牙都打掉了。现在小王镶了颗银牙，说话谈笑间，亮光一闪一闪的，可就是这么个山村悍妇，也是小王花了几万块娶进门的，他舍不得离婚，怕离了这一辈子就要打光棍了。

解凯的电话搅得我脑子有点乱，这会儿我看着小王的银牙，冷不丁地忽生感慨：我长在城市，小王长在农村，我和他本都是劳动人民、草根兄弟，可是现在我居然瞎猫碰上死耗子，有可能真就发财分化出去了。

乐乐在她们公司认识了个女孩，现在和那个女孩混熟了，每天混在一起，最近已经很少给我说她受不了上班了。我离开工地的时候又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去不去我那儿，她说下班后要陪那个女孩去买衣服，买完就直接回家。

离开工地去等9路的时候，车站边的人不少，我不想这么一路挤着站回去，就蹲在路边歇着，准备耐心地等一辆人少的再上。等了一会觉得无聊，我又摸出电话给乐乐打，电话一通，我给乐乐说我很想她，再次诚邀她晚上去我那儿。乐乐说她陪人买完衣服，都已经回家了，还说她已经下定决心，在我去她家见她父母之前，要尽量减少去我那儿的次数，能不去就不去了。

我孤零零地蹲在离车站有七八米的地方，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我的影子就落在自己的眼前，拉得很长，一时之间，颇有形影相吊的凄凉，又听乐乐这么一说，就觉得有点不开心：“乐乐，别人是七年之痒，咱俩才认识半年多，真正谈上才两个多月，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了？”

“雷晓磊，咱俩老那样，不好，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乐乐的父母下楼转悠去了，她家里很静，她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晰，“就最近，你来我家见我父母。”

乐乐一说，我忽然想起来我以前谈了两次，可是两次实际上都是我被别人甩了，顿觉心伤：“乐乐，在你跟前丢人，我不觉得是丢人，其实很多事我早就想给你说了……以前从来都是只有别人甩我，没有我甩别人的。”

“哟，是不是啊？”乐乐嘿嘿一笑，认真起来了，“那我更不可能给你这样的机会了，要是以前都是别人甩你，到咱俩就变成了你甩我，那你是不是太对不起我了？”

“那倒是！”我赶紧打断她，“算了，你还是别去了。”

“雷晓磊，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那还用说？”乐乐的优点那是显而易见的，我说起来都不用想，“貌美如花，人见人夸，一米六八。”

乐乐马上纠正我：“错，是一米六九！”

“都差不多。”我看乐乐这么认真，就问她，“那你喜欢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