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涛摸过杯子端起来，迟疑了一下，说：“好，你问。”

“你想见李珊，见了她你跟她说什么？”

李海涛没有吭气，低着头又开始玩他眼前那杯啤酒。啤酒装在一次性塑料杯子里，实际上并不好玩，也不经玩，多捏几下就会变形，但是李海涛乐而不疲，就那么提着杯口在桌上转来转去。

他不吭声，我又问他：“你该不会以为你是李珊的初恋，就哪怕隔了万水千山隔了几十年，你俩也一辈子就散不了了，注定就没完没了的要有些瓜葛？”

这回，李海涛开口分辨了：“我可没那么说！”

我懒得跟他多说，就把杯子里剩的一点酒喝完，对他说，“我去埋单，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累了一天，得回去休息了。”

“你别走！”

李海涛几乎是神经质地忽然身体前倾，手也伸过来了，也许是想拽住我却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伸到一半猛地止住了。

“干什么？”我顿时心里一惊，人也站了起来，“李海涛，我警告你，你别乱来！”

“你别误会！”李海涛也站了起来，哭丧着脸说，“再坐会吧，陪我聊一会，行吗？”

我俩这一折腾，旁边的两桌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有几个人还把屁股下的板凳挪了挪，已经准备看热闹了。

我忙坐了下来，又招呼他也坐下来：“你坐下说。”

李海涛慢吞吞地坐了下来，人看起来已经有点恍惚，一坐下来就又下意识地捏住了他的酒杯。我把酒杯从他手里夺过来满上，又给自己也倒上，倒完把两个杯子一分，说：“我不走了，喝点吧。”

烤肉烤筋上来了，我和李海涛刚才都没怎么吃，这次重新坐下，我招呼了下他，说：“别光喝，吃点。”

吃了几串我发现李海涛还是只喝不吃，就拿起一把烤肉往他手里塞，说：“趁热吃点，味道还行。”

他接过了烤肉，吃了几口，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其实我也没吃晚饭。”

“那咱们先吃烤肉，等会再要点主食。”

“嗯。”

手里有了签子，像是有了道具，我连歪着脖子使劲的时候，都能看着李海涛想干什么了。看他也吃上了，就对他说：“聊点什么吧，除了李珊，随便什么都行。”

“哦。”

李海涛一听我说不聊李珊，又有些走神了，他愣了那么一下，竟然忘了左手拿着的一根铁签还塞在嘴里撕肉，右手的签子就又往嘴里送了。

我赶紧提醒他：“我操，你慢着点！”

方才李海涛的那声“你别走”和伸胳膊的举动，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跳出了黄德茂。上次和黄德茂较量的时候，我就是前一天晚上整整一夜没睡觉，第二天人都是懵的，只是因为和李珊闹得太厉害，精神比较亢奋，舌头和牙也在疼，还能勉强撑着。今天我在工地上忙了一天，现在全身都是软的，晚饭又几乎没怎么吃，状态比上次和黄德茂对打强不了多少，所以还真怕李海涛跟我操练起来。

李海涛的精神状态让我有点担心，生怕他一把铁签朝我刺过来，我要是万一躲不开，非得当场被他戳得血流满地，搞不好眼睛都被他戳瞎了！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这几年我把保尔的至理名言记得更牢了，各色人等也都见识了，也出过大大小小的事，和黄德茂的冲突其实只能算是小菜一碟，陪解凯去青海要账的那次，曾经被动到赤手空拳对别人亮出来的藏刀、猎丨枪丨，差点就没能回来。小心行得万年船，今天晚上，我也不想因为李海涛而有什么闪失。

想到这儿，我边给自己倒酒边对李海涛说：“喝一个，你自己给自己添满。”

“哦。”

李海涛放下了手里的签子，一手扶杯子一手开始给自己倒酒。他倒酒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拿酒瓶子的手，怕他忽然又甩酒瓶子。一直盯到他倒满酒把瓶子放稳，又端起了酒杯，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回合算是顶过去了。

酒一喝下，李海涛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对我说：“其实仔细想想，我根本不应该恨你。”

“哦？”

“说起来，应该算是我抢了你的女朋友。”李海涛看来是有些冷静了，终于又笑了，虽说笑得有点凄凉，可到底也是笑。

“人活一辈子，没有十全十美的，别想了。”我安慰了下他，顺便也安慰了下自己。

“我敬你一杯。”李海涛又举起杯子，“想想上回在川渝吃的那顿饭，换了你是我，我就吃不下去。”

“别说了，都过去了。”我把嘴里的签子抽出来，也笑了笑，“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所以该忍的时候，我就像个王八一样缩起来。我用泥把自己糊起来，心里还跟自己说，平和点吧，你看见的都是浮云，其实我他妈可能连浮云都看不见。”

“你可别这么说！”可能是我这句话说得也有点凄惨了，李海涛听完像是忘了自己此行西安的目的，反倒开口开始安慰我，而且还猛爆料内幕：“去年见李珊以前，我是刚刚和以前的女朋友分手，所以就想和李珊……总之这次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我逼李珊的。”

“是吗？算了，不提了。”我又拿起了杯子，“再来个。”

夜色如水，喧嚣和燥热终于少了一分。啤酒入口清凉，稍带寒意，与肉的热力、油腻、馥郁的香味映衬，可说是无双之合。吃着喝着，我俩的声音就渐渐地高了，李海涛给我讲了很多趣事，我也给他说一些这些年来的见闻。聊到后来，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他开始祝我和李珊幸福，我含混地答应了，也叮咛他也好好保重。

我和李海涛午夜一点多才分开，临别的时候都喝得有些醉了，很大声地朝对方喊着再见，非得让对方先走。他离开后，我因为喝得有些发飘，走了一段就找个家关了门的商店门口蹲了下来。四周没有亮眼的灯火，我蹲得有些无聊，就抬头看了看天，夜空之中，明月朗照，繁星闪闪，像是在注视着蹲在西一路边的这个凡人，当然，或许也在注视着离去了的李海涛。

李海涛和李珊，就这么彻底结束了，无论李海涛比我早几年认识了李珊，也无论他是不是李珊的初恋，总之他们完了。我曾经恨过李海涛，虽然我现在有了乐乐，可是如果有李珊，就不会有乐乐。他抢走了我的李珊。我曾经以为我就是李珊的真命天子，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他这么个劫皇杠的好汉，一抖出身拿出张血书，居然还是真龙太子。李海涛走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喝多了，也活许是这一夜受的打击太大，他总是挺得笔直的腰也有些塌了，脚步也有些踉跄，不像以前那么神采奕奕了，看他转身远去，一瞬间我曾经稍稍觉得有些解气，但是又马上又有些同情他。这个晚上，李海涛是有点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