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珊看看乐乐,又看看我,刹那之间,眼里就有了眼泪:“乐乐,我跟雷晓磊说句话好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珊几乎是在哀求。
乐乐愣了一下,说:“好!”又对我说:“我在外面等你。”说完走出了病房,又带上了房门。
乐乐一走,病房里就剩下了我和李珊,我不知道李珊想说什么,就静静地站着等她开口。
李珊用双手把头发梳了几下,抬起来了头,又是艰涩地一笑,说:“我是不是瘦了?”
“瘦了好多。”
“以前老想减,减不下来,这次才一周,人就一下子瘦下来了。”
“你病了,还做了手术。”
李珊停止了笑,问:“雷晓磊,今天会不会是咱俩最后一面见面?”
我忽然有点担心李珊:“珊珊,你别这样!”
“瞧你那傻样,我不会干傻事的,放心吧!”李珊一笑,笑得泪光闪闪的,“这半年怎么这么长,我真的觉得像是在做梦。”
我来到床边坐下,仔细地望着李珊,从三月到现在,我没有机会这么看着她。李珊见我挨着她坐下,神情稍稍有些慌乱,脸也有些红了,下意识地往病房门口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已经被乐乐带上了。
李珊伸出了左手,在我的头上挼搓了几把,说:“还记得吗,以前我最喜欢这样了……你现在头发短了,我又是一只手,感觉跟过去不大一样了。”
“记得。”
两年前的一天傍晚,我在环城南路边的振兴路北口等李珊,正以陕西人惯用的圪蹴姿势蹲在路边,不知道从哪儿杀出个醉汉,伸出双手就在我头上洗头一般开始抓挠。一开始我真没反应过来,就以为是熟人瞎闹,等看清楚不认识的时候,他已经在我头上抓了七八秒了。不夸张地说,那一刻我杀心顿起,蹲在地上就四下开始瞄趁手的家伙,可惜没找着,最后我猛地站了起来,一脚把他踹倒撒腿跑了。后来我告诉了李珊,李珊笑得前仰后合,居然觉得这个行为很有创意,那以后隔三岔五的,趁我不备就把双手搭在我的头上开始折腾。
我的头发比以前短了很多,今天的李珊躺在病床上也使不上劲,我被她摸得头皮发痒,就伸手拿掉了她的手,安慰她说:“别多想了,一切都会好的。”
以往李珊折腾我头发的时候,我也会伸手在她头上捏几把,我的手法可不是头皮按摩,我玩的九阴白骨爪,每次都会稍稍用点力,直到捏得她喊疼,保证下次在不了我才松手。
李珊拉起我的手:“你也捏我。”
“我刚吃了脐橙没洗手。”我怕乐乐等急了,站了起来,用手背在她头上轻轻嗯了两把,说,“好好养病、多保重……有事打电话。”
“哦,好的。”李珊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她抬起了头,身体往床头一靠,挥了挥手,带着笑很大声地说:“再见!”
乐乐她在楼下等我,见了我以后,她没有问李珊对我说了些什么,我怕她起疑心,就主动给她说了一点,之后又问她和李珊聊了些什么,乐乐说是聊八卦。
“聊八卦?其他什么都没聊?”
“对!”乐乐真的有些生气了,“你想我们聊什么,难道交流跟你上床的经验?”
“神经,你瞎喊什么?”我看乐乐生气了,也有点不耐烦了,“我都说了不来看,你非要来,现在又怨我。”
乐乐一跺脚,问:“你怪我了?”
“没怪!”我看乐乐真急了,赶紧回话,“就我这扑西赖害的式子,我咋敢怪你!”(就我这傻里傻气的样子,我哪敢怪你!)
我和乐乐在一起之后,截至刚才,我俩之间居然从来没说过一句陕西话。现在我脑子有点乱,为了让她开心,顺嘴就冒出了这句陕西话。“式子”,是“样子”的意思,“扑西赖害”,是个组合的词,涵义非常丰富,是用来说邋里邋遢、猥琐、傻里傻气、脏不唧唧,连裤子都提不好的那种人的,当然,这样的人,脑子多少都有问题。
我这句陕西话实在冒得太突兀,乐乐“噗嗤”一声笑了,直接蹲在了地上,也换上了陕西话:“雷晓磊,看你沃贼势……把你娃还得能咧!”(看你那傻了吧唧的样子,还把你能的!)
我把乐乐拉了起来,乐乐没有再提问李珊,却问我:“那个汪敏到底是谁?”
我松了一口气:“李珊的好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跟她很熟吗?”
“一般吧,就见过几次。”
“那她怎么把你指挥来指挥去的,你怎么就那么听话?”
“她是李珊的姐妹,你也知道,这次李珊得病,多亏了她呢,她人没坏心,就是嘴厉害了点,对李珊特别好——”
“对李珊特别好?”
“嗯。”
“对李珊特别好,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一紧张,人又懵了:“我——”
“李珊这次为什么回西安,跟你有关系没?”
“没有。”
“真没有?”
“别折腾我了乐乐,我下午跟汪敏说了,我和李珊早就结束了。”
“你真说了?”
“对,加上上次,说了好几次了。”
“哦。”
走在街边的时候,太阳从树梢照射下来,我们踩着明暗斑驳的树影前行,乐乐抱着我的一只胳膊,柔情似水:“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咱俩比你跟她合适,你说呢?”
“嗯,那当然了。”
“咱俩的名字都比你跟她的好,张乐薇、雷晓磊,听起来多顺啊!”
“嗯,对!”
“对你个头!”
“又怎么了?”
乐乐甩开了我的胳膊,停了下来:“雷晓磊,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忙问:“拦着你什么?”
“这两回我说要来医院,你都应该拦着我!”
“不是你要来的吗?”
“是我要来的,可我那会儿是好奇,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在晃。”
“那怎么办?”
乐乐叹了口气,说:“我能怎么办,我就是这个命。”
我攥紧了她的手:“你别这么说——”
“行了,跟你开玩笑的,跟你学的,装可怜!”
我松了一口气,说:“乐乐,你也别什么都跟我学,学我的优点,弃我的糟粕。”
“认识你大半年了,你哪儿有优点?”乐乐推了我一把,又挎住了我的胳膊,“走,以后我要把你驯得比我家豆豆都听话!”
豆豆是乐乐家的吉娃娃,我一听乐乐要把握训得比吉娃娃都听话,赶紧表决心:“那绝对没问题,除了让我用嘴给你叼拖鞋,我很快就能超过你家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