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准确地说，就是缺乏了某些精气神。与同龄人相比，我意志薄弱、信念模糊，像是一条也努力冲向大海的溪水，却走错了路，来到了荒漠。我后悔过，也反思过，但是我的人生就真的像荒漠中的水流一样，容不得我总是回头。

我不可能没有过理想，但是这么些年混下来，我比一只见人就跑的蚂蚁都现实。但是最迷茫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像是一条随时都会断流的河，因而也设想过宁为一株花、一只鸟，或者一个因为口渴而濒死的人而立即奉献自己的所有，那就是我最好的归宿。我读过书几本书，也曾经不甘心一生都这么碌碌无为，要逃避悲剧性的结局，就得瞅机会挺身而出舍生取义，“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这要求对我来说有点高了，我只能搞一锤子买卖求取个下半段。理想的实现如果太艰难，那就不如选择在他人最危难的时候帮助他延续他的梦想，哪怕为此而牺牲自己。这是小人物的得道捷径。

当然，明眼人从这段话里能看出来我是因为闲得蛋疼而耽于思考，可是人总得给自己找找理由。今天晚上，张乐薇、我美貌清纯的师妹，就是一个值得我拔刀相助的理由，因为“不稀罕”摸乐乐，光荣的正处级公务员贺胜利，激怒了灵魂深处却奔流着一条河、藏着一把刀的雷晓磊！

贺胜利话音刚落，我已经扑了上去：“贺胜利，贼你妈！”

我是用陕西话骂的。

贺胜利根本躲不了。那一刻，我雷晓磊彷佛年轻了十岁。

此刻的贺胜利在我眼里就是个球！对，球。

贺胜利的身高力量敏捷都不如我，我冲上去的时候，他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就被我借着冲力的左右摆拳打得一头栽倒！他一倒地，我又开始用脚踩他的肋骨！

乐乐和王欢吓得失声尖叫，老唐冲到我背后死死地用胳膊圈住我的腰，嘴里喊着：“雷晓磊，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贺胜利的手机还在车上，我踹了几脚看他不动又不骂，也有些意兴阑珊，就喘着任由老唐把我拉到一边，贺胜利显得异常冷静，一看我不打他了，一声不吭地爬起来走到车边取了手机，倚在车门上开始拨号。

不等他拨通电话说出第一句话，一直没动弹的解凯走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说：“贺哥，你要是报警，我支持。”

贺胜利沙哑着嗓子，问：“你想干什么？”

解凯说：“你要是叫人，就算了吧，你能叫，我们也能叫。”

贺胜利问：“你恐吓我？”

解凯说：“我不恐吓你，我能让你在下午下班的时候，躺在你们单位门口。”

贺胜利说的话我听见了，解凯的我没听见，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我和解凯都不怕躺在公司楼下，或是钟楼下和大雁塔北广场，我们都不介意。但是贺胜利害怕，哪怕只一次他也怕。

贺胜利走后，解凯和王欢继续送老唐回家，乐乐说要回学校，叫我送她，解凯他们刚一走，乐乐就跟我说：“嘿嘿，学校早关门了，雷晓磊，咱去你那儿吧，叫我参观参观！”

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清楚，去哪儿？”

乐乐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说：“去你那儿……看看你的狗窝。”

“你别开玩笑……孤男寡女的，你还有男朋友！”

乐乐说：“切！好像我要勾引你似的，就是去看看，别忘了，你雷晓磊是我师兄！”

“贺胜利还是你师兄呢！”

“他是个屁！”说到贺胜利，乐乐的火很大，“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刚开始就胡说八道，说了三个校长，就一个说对了，我没好意思说穿！！”

乐乐说完，一瞪我：“呀，雷晓磊，你不会也连咱学校校长有哪些校长都不知道吧？”

外套给了乐乐，我自己就穿件T恤，凉得胳膊都起鸡皮疙瘩了，看乐乐这么问，没好气地说：“我哪能全知道！我没衣服穿的时候，也没见哪任校长给我送件来。”

乐乐一看，说：“你也觉得凉？那咱们赶紧走吧，回去我再问你！”

“你是不是身上没带钱乐乐？你要是没带钱我给你钱打车，你现在回家去！”

我还说着话，乐乐已经过了马路，往和平门的门洞子就走去了。“等等！”没办法了，我也赶紧过路。　　

到最后也没拗过乐乐，我只好带着她回了家。上楼的时候，和正在下楼的刘菲碰上了，我主动说：“刘菲，你好！”

刘菲看清是我，也说：“小雷，你好，我出去买包——”

刘菲可能是要出去买烟，看见了乐乐，就没好意思说。

我忙说：“这是我师妹，乐乐！”

“哦，你好乐乐！”刘菲跟乐乐也打了个招呼。

乐乐抿嘴一笑算是回礼，笑完身子一侧让刘菲过去了。刚到门口，乐乐捅了一下我的腰，小声问：“这女的是谁？”

我边说边开了门让乐乐进屋：“邻居，楼上的。”

一进门，我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刚才打贺胜利那几下，我也算是出了力了，又跑了一天，也也累了。乐乐看我坐下了，说了声我参观下你的房子，就挨个屋子看上了。

厨房卫生间卧室草草一巡视，回到客厅，挺严肃地问我：“这就是你家？”

“对，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乐乐展颜一笑：“雷晓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失望什么？”我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她这一问问得我无言以对：“我——”乐乐的神情跟我第一次见她毫无二致，标准的淑女，“帮我倒杯水吧，谢谢。”　　

我给我和乐乐一人接了杯水，把水递给乐乐的时候，她正在看我，视线乍一相逢，乐乐还是那么认真地看着，我也睁大眼睛望着她，几秒之后，乐乐害羞了，眨了眨眼，终于恢复了我惯常所见的无所谓的样子，问：“看什么，没见过？”

我看着乐乐黑亮的眼睛和盘在头顶的那头长发，很认真地说：“乐乐，想什么呢？”

乐乐也很认真地说：“我在想，你会不会和贺胜利一样。”

乐乐有点拘束了，我也是。毕竟我俩是头回在非正式场合待在一起，并且是在夜里，在一个对她而言陌生的地方。

我忙说：“我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乐乐上网的时候，我睡着了。我是雷晓磊，不是贺胜利，我也不是处男，没有过量的荷尔蒙分泌。之前乐乐非要睡沙发，但是我醒来的时候，她就睡在我的身边，身上盖着我的外套。灯没有关，乐乐侧着身子，睡得很熟，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脸。乐乐也是169，跟李珊一样高，却比李珊轻了20斤，乐乐只有97斤，这是她告诉我的，看惯了李珊，97斤的乐乐在我眼里苗条得只剩下了两条长腿。

我去客厅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刚蹑手蹑脚到床上躺下，犹豫着去不去关了灯的时候，一回身，发现乐乐醒了，乐乐正看着我。“乐乐。”　　

话一出口，我发现我嗓子有点干，不是欲火焚身，而是真渴了。

乐乐把遮在眼睛的几绺头发拨开，说话了：“哟，雷晓磊，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个君子。”

我赶紧坐起来，面对着她：“乐乐，这话是什么意思？”

“开始我当你是装睡，坐在床边看了你半个多小时，没想到你是真睡着了，睡得跟个傻瓜似的……后来把我都看困了。”

我去关了灯，回到床上躺下，说：“你哪来那么多要求，醒着不是傻瓜就行了，再睡会吧。”

早上送走乐乐回来，我又碰上了玩了一晚上网游去吃早饭回来的刘菲，刘菲一手一根油条正啃着，见了我，带点神秘地一笑，问我：“把那女孩送走了？”

“可别乱说，她是我师妹，我俩什么事都没有。”

刘菲不愧是玩网游的，估计还是武侠类，一笑，说：“哟，你们是什么门什么派啊，师妹都直接领家里修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