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乐乐的手紧紧得摁在沙发上,再不说话。我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她,她也飞快地抬起头也看了眼我,这次,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笑,说:“看什么?其实呢,我刚才想抽你一巴掌,可是想来想去,我总不能学她吧?”
我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乐乐看了我一会,说:“没话可说了?没话可说就休息,我明天还得去公司给人家交接,晚上不走了,你睡沙发上。”
我忙说:“好。”
乐乐沉着地看了眼我,说:“雷晓磊,睡沙发就老老实实的,别把你在我心里的最后的那点好印象都弄没了。”
“我知道。”我看乐乐这么决绝,也无计可施了,吃晚饭就砸锅摔碗也太没品了,我也不能干,就说,“好,争取保留一点点印象分……我说到做到。”
“下周一我去深圳,明天以后咱俩各走各路,就不要再联系了,记住了吗?”
我点点头,说:“哦……好。”
乐乐注视着我的眼睛,问:“现在,是不是有点难过了?”
我避开她的目光,说:“对,确实有点。”
“其实我也有点难过,”乐乐站了起来,眉头又是一挑,说,“可是你也不能怪我,对不对?”
“对。”人是留不住了,那就再捞点印象分吧,我又加了一句,“人贱有天收,你也别生气了,更别难过。”
“人贱有天收?”乐乐嘟囔着重复了下,忽然飞起一脚,踢在了我的腿上。
乐乐去睡了。我关了灯躺在沙发上迟迟不能入睡。我睡得很不舒服,因为不能翻来覆去地烙饼,我不想让乐乐听到我有什么动静,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入睡,临睡着前我还在想,原来睡觉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这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的都是年代久远的人和事。在梦里,我和失去联系很多年的小学同学一起背乘法口诀、一起背“阿(a) 掰(b) 猜(c) 呆(d)”,一个声音比一个大,人人都想要盖过别人,几乎都是扯着嗓子在喊。接着又推铁环、打弹弓、爬树、游泳,玩得不亦乐乎,身边的楼房都是青灰色的或者红砖的,最高才五层。后来,我又来到了尘土飞扬的小学教室里开始扫地,手忙脚乱的又是提水又是擦窗子,正忙得一头汗,却又发现同学们的桌子上落了很多灰,就拧了抹布跑去擦。擦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一开,涌进来一大群人,是老师和同学,这一群人离,有很多在我脑海里早已变得模糊甚至已完全淡忘了的面孔,这些面孔也变得异常真切、清晰,出乎我意料的是,有些人开始责怪我没给他们擦桌子,更有一个女同学不停地发牢骚说:“老师,雷晓磊不是学雷锋,我怀疑他是有意往桌子上倒了这么多灰,他只想表现自己……搞得大家现在都没法坐!”从头到尾,我没看到她的脸,我想反驳她,可是她却彷佛能看到我,每次我一张嘴,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她又尖又亮的一大串话给堵了回去。老师在一边含笑看着,却不帮我说话,到最后急得我直跺脚,一下一下地跺,脚都跺疼了。
这一场猛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我坐在沙发上苦思冥想了很久,才把梦里的一些细节回忆起来。
秋天快到了,昨夜一场秋雨,竟有了几分清凉的感觉。这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感觉到凉,这场雨像一个分界点,明确地告诉人们今年的大半终于又过去了,春夏行将远去,秋冬会接踵而来。
中午的时候,王欢打电话给我,要我明天上午去公司。我问她有什么事,王欢支吾了几句,告诉我说她要辞职了,说大家一起吃个饭,解凯、她、我,我们三个,她请客,让我给解凯通知一声,我说好。接完王欢的电话,我就打电话给解凯,告诉解凯说王欢要请我俩吃饭,解凯正在外面,听完潦草地应了声说完事联系我,就挂了电话。
李珊去了北京,汪敏打电话告诉了我,说她会去送李珊,让我也去,说是毕竟在一起三年了,应该给这段感情好好划个句号。我说句号就算了吧,李珊这次去北京,是下了决心要去闯荡的,以后也许就成了北京人了,她家又离火车站那么近,她有这么大的决心和动作,她父母肯定要去送她的,我再去,会尴尬,很明显是多此一人了。汪敏听完骂我没有风度。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公司,解凯和王欢还都没到,我上网乱点了一会,就接到了汪敏的电话,汪敏说李珊走了,我说哦。
“‘哦’一声就完了?!”汪敏气咻咻地说,“雷晓磊,跟你在一起三年的了,你说声‘哦’就完了?”
“汪敏,别这么说,李珊和我结束了,我只能保持距离祝福她了。”
“祝福?说得好听。”电话那头,汪敏冷笑一声,“雷晓磊,你是不是有点恨李珊,李珊是不是给你说她一直都不爱你?”
“我没恨她!”我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心想这又是一个留下印象分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其实我不想要,可是躲都躲不了,“感情的事情,怎么能勉强呢?李珊能把实情说出来,我很感激她——”
“别虚伪了!”汪敏截断了我的话,“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吧,你爱信不信。”
“什么事情?”
“李海涛不会骑自行车,没想到吧?”王敏说,“当初李珊跟我说李海涛不会骑自行车的时候,连我都不信,大男人不会骑自行车,谁信啊?”
“哦?”
“那些狗屁谁陪谁的话,是你说给李珊的,可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哦?”这次,我是真的吃了一惊,因为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没说过,我倒是想那些话是我说的,可是我确实没说。”
“没说过吗?雷晓磊,你太健忘了吧?”汪敏说,“你是不是和李珊一起去过太兴山?”
“对。”
“刚爬了一会山你就大发感慨,后来嚷嚷着要当场写首诗,结果才诌了一句,来了个小孩赶了一群羊,你追着去看羊了?”
“哦,这个好像确实有。”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诌了一句就没词了,一回身,发现李珊还小口喝着水等着听下句,心里不由得感慨我毕竟不是曹植啊,何况还没人逼,何苦就自己给自己下了这么个套呢?再一看李珊喝水喝得正惬意,嗓子一冒烟,别说诌一首完整的,就是再凑一句也难如上青天了。正又急又渴,远处来了群羊,我意随羊走,计由羊生,直接岔开话题,借口要好好看看是山羊还是绵羊,撇开李珊追上去了,其实追羊的时候还有个心思,那就是想偷偷问那赶羊的小孩哪儿有泉水。
“雷晓磊,那会儿你和李珊刚认识,她爬山回来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不靠谱,李珊说让你多背几瓶水你都喊累,结果见了羊,你倒像打了兴奋剂似的追着跑,跑到最后你累了,路也走错了,只好下山回家……这些事,是不是你干的?”
再解释那些有如过眼烟云的事情,事情确实有些荒诞了,我有心说三年前我是诗写不出来了又渴得难受,可是实在说不出口,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就是在下山的时候,你为了哄李珊开心,给她说甜言蜜语,什么不管爬什么山爬到哪儿,你都希望陪在你身边的是她,哪怕只是个小山包,想起来了没?”
我依稀想起了一些。我以前把李珊惹恼的时候太多了,所以只能变着花样给她赔罪,可以说是看到什么说什么,看到天指天发誓,踩着地对地发誓,手里拿个馒头,也对着馒头发誓,可以说是见证盟誓之物所到之处,品类五花八门,所以这会儿就算想起来了,也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游泳是我上初中和李珊一起学会的。还有就是,粉巷的绒线花树就是合欢树,这也是李珊听你说的。李珊还开玩笑跟我说,雷晓磊这人是有点没谱,可认树还蛮多的,也算是有个小亮点。”
“哦。”
“我的话说完了,现在你还怨恨李珊吗?”
“不了。”
“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