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外面推门,悉悉索索,好像推不开。
没等我问是谁,潘彩玲一步过去拉开了门——多多吃力地抱着她的电子琴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跳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多多,你怎么没去幼儿园?”多多柔柔的鼻息刺痒着我的脸,让我的鼻头阵阵发酸。
多多伸出小手来摸我的眼皮,我好像掉眼泪了,可是多多的手里没有眼泪,只有一块眼屎。
“幼儿园不要我了,他们不要没有裙子的小朋友,妈妈说的。”多多在我的脖子上擦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
“你妈妈呢?”我边问边摸出手机找幼儿园的电话号码。
“妈妈打我……”多多的眼泪掉出来了,砸在地上啪啪响,“妈妈说我不听话,老是跟她要裙子,别的小朋友都有……她不让我去幼儿园了。她让我回来练琴,我的手冻了,不听使唤,妈妈就打我,然后跑了。我没有地方吃饭,就来找爸爸……爸爸,我饿,我能吃饭吗?”
“能,能……”我冲潘彩玲使眼色,让她过来接多多,对着手机说,“张园长,你们幼儿园不让许多多去了,为什么?”
“我们没不让孩子来呀,是她妈妈来接走了她。她妈妈那个人真是不可理喻,当着全班孩子的面儿打多多……”
“我明白了,抱歉。”我挂了电话,问多多,“你妈妈往哪里跑了?”
多多在潘彩玲的怀里摇头,眼睛紧紧地盯着桌子上的几只炸鸡翅。
潘彩玲边把鸡翅递给多多,边懵懂着问我:“这是你的孩子?你有几个孩子?”
我说:“你不是知道吗?这是租我房子那个女人的孩子。我有自己的孩子。”
潘彩玲皱起了眉头:“那么她凭什么叫你爸爸?”
我知道她误会了,直接说我只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然后简单把多多的事情对她说了一番,然后征询地说:“如果你觉得我有孩子不好,你可以重新考虑咱们的关系。”潘彩玲嗔怪地横了我一眼:“什么话呀这是?我早就知道你有自己的孩子了,尽管我表哥没跟我说,可是我鼻子下面不是还有一张嘴嘛,我能打听。你别想那么多,既然我有心跟你谈就不怕这个,我自己也有孩子呢。这样好不好,以后你把儿子接过来,我也把儿子接过来,咱们一家四口……”我摇摇手,拍拍多多的脸,说:“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回幼儿园。顺路给你买裙子。”
多多好像噎着了,不说话,光点头。
潘彩玲没趣地撇了一下嘴,筷子将盘子戳得咚咚响。
我想好了,暂时动用一下舒梅留给我的钱吧,明天有用。舒梅的存折里有两万块钱,提出一万来,连请酒加买礼物,应该差不多。
掀开褥子拿出那个存折,我的心中泛起一股悲哀,我终于还是花女人的钱了……舒梅到底去了哪里呢?
潘彩玲摩挲着多多的后背,嗔怪地横了我一眼:“你还照顾着这个孩子这事儿你可没跟我说啊。你凭什么这样对待这家人?”看来她多心了,她以为我照顾一对孤儿寡母有什么图谋呢,不禁有些恼火,这个女人也太敏感了吧?就算你已经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可也不能随便把事情往那方面考虑吧?有心不接这个话茬儿,想了想,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想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坏了自己的好事儿。不管以后怎样,要过年了,我总得让我妈放心,我答应过她,要找个媳妇回家过年呢,况且,我已经被她给迷住了,我想尽快搂着她睡觉。
于是,我喝一口酒,打开话匣子,从王兰过来租房子,到多多没有裙子,一五一十地跟潘彩玲讲了一遍,非常耐心。
潘彩玲捂着嘴笑了:“瞧瞧我这张嘴,我还以为……大柱,你是个好心人,我更应该嫁给你了。”
我没有说话,心想,嫁不嫁的事情我还没有考虑,试婚我倒是很感兴趣。
多多吃饱了,抱着自己的琴坐到了沙发上:“爸爸,我刚练了一支新曲子,弹给你听。”
多多弹的是《致爱丽丝》,悠扬的琴声让我的思绪从屋子里起飞,鸟儿一样穿越低空,穿越那些漂浮着的云彩,飞翔在无边的天际。曲子里的爱丽丝开始是虚幻的,后来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飞在天上,跟很多鸟儿飞在一起,飞过高山,飞过大海,飞到了一个浪尖上。我看清楚了她,那是舒梅,她在向我招手,嘴里呼喊的是什么,我听不清楚。我也飞,可是风阻拦我,我无法接近她。她就像那些被风吹散的浪花,越离越远。我哭着喊,舒梅,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可是她一下子就不见了……泪水淹没了我的双眼。
多多停止了演奏,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她似乎很害怕。
门被风刮开了,我打个激灵,魂儿仿佛又回到了身上。
多多猛扑过来,伸出冰凉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抹我的眼泪:“爸爸爸爸别哭了……”
我不敢去看多多的眼睛,抱起她冲出门去。
潘彩玲在后面喊,我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给多多买裙子,如果我有很多钱,我要给她买一座金山。
外面的风很硬,很凉,像刀子,我感觉自己的眼圈、睫毛和眼眶下全都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