惋惜的是,天下由此没了一名剑客。
剑道即是心道。
剑招即是心招。
心到了,何处不是剑?
心有了,什么不是招?
这般道理说起来容易,坐起来可着实太难。
就连那天神耀九州的任洋,也不过是另辟蹊径,自创钓剑罢了。
霍望在等的,其实就是酒徒剑客的心。
只有他把为了那女人扬名四方的念头稍稍压制下来,他的心才能到,才能有。
到那时,才算得上入了剑之门。
酒徒剑客深吸了一口气。
双眼微阖。
霍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势正在一分分减退。
虽然明面上是在减退,但实际上却又一分分的扎实、沉淀!
不过,先前的那股子莽撞、冲动、嗜血、杀意,却已经在瞬时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你还是明天再来吧。”
霍望说道。
他轻轻的哼了一声。
随即转身走向自己的王座。
“不,不是明天。”
酒徒剑客说道。
随即再度睁开了双眼。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无尽的浩瀚。
宛如黑夜中的大海。
海浪虽是一波波永不停息的,仍在朝着岸边涌去。
可是无数波海浪的涌起,都能在片刻间抚平大海的所有褶皱。
酒徒剑客的眼中,却是一片没有波浪的大海。
或者说,他将这波浪定格了。
定格在它冲上沙滩的最尽头处。
这也是大海最为舒展的一刻。
“那就后天。”
霍望说道。
“我不会再来了。”
酒徒剑客说道。
他竟然收起了剑。
霍望平静的看着这一切。
似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霍望说道。
“叫什么很重要吗?”
酒徒剑客反问道。
“你知道我叫霍望,我却不知道你的。叫什么虽然不重要,但自报姓名起码是一个礼貌。尤其是在你已经对我劈了两剑又刺了一剑之后。”
霍望说道。
“我叫楚阔。”
酒徒剑客顿了顿说道。
“楚天的楚,开阔的阔。”
酒徒剑客接着说道。
“暮霭沉沉楚天阔……”
霍望念叨了一句。
人如其名.
那夜雾沉沉的楚地天空,竟是如此之辽阔,如此之一望无际。
虽说这楚地何在,时至今日早已无法考证。
但四海为家的酒徒剑客,又何必拘泥于楚地之所在?
只要人在。
何处不是楚地?
何处的天又不宽阔?
博古楼内。
此时也是夜色正好
但与定西王城不同的是。
今天没有月亮。
不光没有月亮。
就连星星也看不到哪怕一颗。
博古楼中的长街。
有的热闹,有的破败。
热闹的长街,即便是现在也还算得上是人声鼎沸。
而破败的,却罕有人迹。
狄纬泰身穿一身白衣。
手上捏着一支崭新的笔。
低着头。
步履缓慢的朝前走着。
这条破败长街的尽头是个死胡同。
没人知道他为何要一直朝着尽头走去。
但他的方向就是如此。
步伐虽然缓慢。
但却坚定而又决绝。
在这一身白衣的掩映下。
狄纬泰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
天上没有星。
但他的双眸间的光芒,却比那天上最为明亮的大星还要灿烂。
天上也没有月。
可他这一身白衣胜雪,不就是一道行走的月光?
他的背挺得很直。
整个人显得精气神十足。
若是有旁人看到这般背影,怕是根本不会想到,此人就是博古楼的楼主,狄纬泰。
虽然正脸看上去还是个老头子,年事已高。
但若是有少女在场,也定然会被这般绝代风华所倾倒。
他捏着笔的右手,在半空中悬着。
俨然一副正要写字的姿势。
但茫茫天地间,没有一张纸,也没有一点墨。
这字能从何而写?
何况虽然摆出了这般姿势,他的手腕却是悬停定格。
丝毫没有任何动作。
夜风可以吹起的衣衫的下摆,但却不能吹动他的手腕。
可以扬起他的发丝,却不能让他的双眸有任何闪烁。
在即将走到这条长街的尽头时,狄纬泰停下了脚步。
“你还没走。”
狄纬泰说道。
“一个地方呆久了,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黑影里一道声音传出。
这道声音极为轻松随意。
也很轻柔。
被夜风静静的,送到了狄纬泰的双耳里面。
狄纬泰总是对他的双手保护的很好。
虽然他经常在地里干农活。
但当洗去了泥垢之后,他的双手展露出来的,却是一片白嫩。
像是一位女人的手。
唯一的差别就是,执笔的关节处有些突出。
一看就是读书人。
日积月累写了不少字,才会导致如此。
“所以你的离开,只是离开我的视线。并不是离开博古楼。”
狄纬泰说道。
“你的视线我也没有离开。”
黑影里的声音再度开启。
“可是我却看不清你的脸。”
狄纬泰说道。
“我们已经能够面对面的说话,脸看得清看不清又有什么差别?就算看不清,难道你还不记得我的脸是什么样子的?”
黑影里的声音说道。
同时脚步声想起。
他一步步走出。
和狄纬泰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丈之遥。
即便夜色昏暗。
以狄纬泰的目力,也是足以看清对面之人的。
但他为何要这么说?
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原因。
“你不该再来寻我。”
沈清秋说道。
他面色平和。
梗直了脖子。
稍稍有些向后仰着。
仿佛对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都颇为高傲与不屑。
“我为何不该来?”
狄纬泰问道。
“因为我只想把这博古楼的每道长街都走一遍。只是走一遍,然后我就会真正的离开。”
沈清秋说道。
“记得我很早就让你来转转的,但你都拒绝了。”
狄纬泰说道。
“赌约是如何,我就会如何。现在赌约已了,我要如何,我就能如何。”
沈清秋说道。“难道我们之间就只能如此?”
狄纬泰说道。
这句话的尾音,他出现了一丝颤抖。
但就是这丝颤抖,却让沈清秋更加的往后仰了仰。
“这一套对于你我之间,就没有必要了吧……”
沈清秋说道。
他伸出了左手,朝前立起来手掌。
做了个‘停’的手势。
狄纬泰注视着他的双眼。
沈清秋的眼眸却是要比狄纬泰的更加灿烂。
若说狄纬泰的眼眸是两颗大星,那沈清秋的,就是一片星河。
大星只是星河中的一员。
而星河却拥有无数颗大星。
高下立判。
不过眼眸中拥有星光的人,一定都很自信。
不论是对自己的双手双脚,还是对手上的笔或剑。
都很自信。
但这自信的程度却有高低。
星河定然要比大星更加浓烈,强势,
狄纬泰没有接过这句话茬。
他开始玩弄起自己手中的笔。
这支笔。
的确是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一支笔。
就连笔尖还依旧包着浆,尚未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