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些做法想法都很功利,但这世道就是如此。
人事物都得以他做的贡献,成就的价值来判定。
生活的前提是生存。
生存就是吃饱喝足睡够。
这个标准看上去很低,很简单,但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没能达到。
其实刘睿影十分渴望能够和酒三半的出生互换。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条条框框的规则所束缚。
虽然刘睿影并不讨厌查缉司的这份差事,但爱好一旦被有所要求,热情自然就会衰减的厉害。
酒三半看上去都在做着无用的事情,但他活的却要比刘睿影精彩百倍。
刘睿影做任何一件事都很有目的,绝对不会平白无故的开口,也不会毫无缘由的出手。
但是他始终都找不到酒三半身上的那种纯粹之感。
中都查缉司就像是一片树林。
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必然也会摇动。
又好似天上的云彩,一朵云推着一朵云走。
但现在,他与酒三半二人,却是一个灵魂唤醒了另一个灵魂。
这是刘睿影在查缉司一辈子都不会有的经历,即便是他成为了掌司也不可能。
查缉司向来都是征服,只需要去考虑如何威严的震慑,而不是每一个个体究竟能有多少承受。
可是酒三半能够尊重自己的关心,遵从自己的选择,不会被框架所隔离。
纪律虽然可以带来秩序,但换来的却是一具具毫无思想的行尸走肉
刘睿影看到旁边的欧小娥也是一脸平静。
这样的园子,他欧家也是有的。
而且不一定就比这狄纬泰的差。
查缉司的纪律,他欧家也是有的。
而且不一定就比查缉司的宽松。
虽然她的眼中也会偶尔露出欣喜和吃惊,但大体上还是一副见多识广,觉得四处都平平无奇的模样。
刘睿影觉得一阵莫名的心痛。
他着实不忍心看着一个如此个性鲜明,活力十足的姑娘在这样的框架下,一步一步的连喝酒都变得小心翼翼。
众人中,唯有欧雅明和鹿明明二人有说有笑,欧雅明甚至还说一会儿谁要是喝多了,就要跳进这水塘里泡它半个时辰。
但鹿明明知道自己与他的酒量半斤八两,这都认识多少年了,也没能分出个胜负。
“若是平手的话该怎么办?”
鹿明明问道。
“要是平手,咱来就一起跳进去。”
欧雅明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都跳进去了,还要怎么分高下?”
鹿明明问道。
“高下不是已经分了吗?若是都跳进去就是平局啊?!”
欧雅明疑惑的说道。
他不知道这泡水塘还能分出什么高低来,难道是看谁泡的时间长久?
若是真比这个,以他和鹿明明的修为水平,怕是从清明泡到中秋都分不出胜负。
“很简单,比谁更受欢迎。”
鹿明明说道。
“都泡在水塘里了,怎么比谁更受欢迎?”
欧雅明说着还整了整衣衫的前襟,似是要让自己更加帅气笔挺几分。
“让它们选咯。”
鹿明明指着池塘中的鱼说道。
“鱼?”
欧雅明惊异。
“对啊,鱼!这样怎么都没法作弊,绝对公平!到时候咱俩身边谁围着的鱼多,谁就赢!”
鹿明明说道。
欧雅明顿时来了兴致。
他与鹿明明赌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倒是从来没有这么别开生面的事发生。
当即一口应下,却是没有看到鹿明明转过头看着鱼偷偷的笑了笑。
待走到另一座石山下,刘睿影才发现方才自己觉得有所缺失的是什么。
之间这山体下半段被掏空,三条回廊分别从左中右侧盘桓向前。
而他觉得有所缺失的东西,正是这‘廊’。
这园中先前的景色虽然极为美好,但难免有些过于稠密。
若是再继续这般琳琅满目的下去,狄纬泰的造园水平也只能算是一般。
毕竟只要有足够的财力支撑,无非就是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叠在一起,这谁做不到?
孩童玩过家家都知道选些漂亮的树叶来当饭菜,只是很多漂亮的叶子太高,他们够不着,若是能够着,那肯定把整整一条树枝都撸个精光。
但是到了这座石山脚下,三条回廊一展开,境界便霎时不同了。
空间立刻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虽然这回廊在园中,似是有些破坏自然的和谐之感,但若是没有这些廊桥来交错纵横的划分留白,这园子便和酒三半放羊牧牛的地方没了什么区别。
杂草想长在哪儿,就长在哪儿;野花想开在哪儿,就开在哪儿。
那何必还要去大费周章的修园子呢?还不如找片野地,搭个棚子算了。
园子的意义就在于他体现了主人的心神。
狄纬泰让何处有花,何处才能有花;让何地栽树,何处才能有阴凉。
这样既满足了自己心神上对于美好的追求,也满足了自己对于这一方天地的绝对掌控欲。
不论是谁,对这话语权都会有一种变态的执念。
只是地位越高的人,越是虚怀若谷,他心里有数,嘴里不说。
中都查缉司中,脾气最大的就属那些个守门的司位。
碰上他心情好,你没有要事也让你纵马扬鞭,长驱直入。
碰上他心情不好,就算你是真有要事奏禀,他们也会把你拦下了一顿盘查纠问。
但大家都无可奈何。
因为按照制度,别人做的没错。
这谁能进门,怎样进门的话语权本就是在别人手中。
既然别人要用,你也就只能任由他去用。
狄纬泰自然是不会在这些琐碎俗世上轻易动用自己的话语权,但是难道他的内心就和这些个看门的司位不一样吗?
就算是地位不同,考虑问题的格局与角度不同,但这些基础的欲望,向来狄纬泰也是有的。
然而这一处园子,不正好是满足了他行使自重话语权的地方吗?
狄纬泰把这园中的一草一木都赋予了德行和意义,不断的移花接木,就和不断的调兵遣将一样,都任由他予取予夺。
“狄楼主这造园之术,未免要太过高超了些!”
与鹿明明定下了赌斗,欧雅明转而对着狄纬泰说道。
他是欧家家主,当代‘剑子’,不能只顾着嬉闹游玩,该说的场面话却是一句都不能少。
“有真伪假,作假成真,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狄纬泰摆了摆手说道。
“不过您这园中,怎么没有修亭台?”
欧雅明问道。
这句话让鹿明明一激灵。
欧雅明是要做什么?
怎么突然言语中暗藏如此锋芒?
史书上曾记载,某一皇朝开国时,定立国名年号,重分历法,劝课农桑,推行教化。另还要铸鼎八尊,刻碑四座,分立于天下四级八方,以彰显威仪,稳社稷,固江山。
但到了此皇朝末期,天子威仪不存,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各地群雄揭竿而起,被称作三十六路逆贼,七十二道烟尘,可见这来势之汹汹。
其中最具实力的一方豪强,勒马皇城下,朗声问道:“闻陛下有四碑八鼎,敢问碑高几何?鼎重几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