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声没有答应,那便再来一声“喂!”
两声,他必定回答。
若是两声都没有回答,那就是他喝醉了。
他一个月只喝十天酒。
那十天开不开张,做不做饭,全凭运气。
运气好,喝得少,酒醒了,就开张。
运气不好,喝的太多,酒没醒来,就不开张。
虽说是凭运气,可是前来碰运气的人却寥寥无几……
整个后堂里只有一把刀。
切菜,砍柴,杀猪,屠牛,宰羊,都靠这一把刀。
看刀的造型,却是和一般的柴刀相差无几。
只是刀身被厚厚的红锈包裹着。
又是切菜都会带下来一片片斑驳……
但是他不在乎,反正他做的饭菜也么有那么精细,重油重酸重辣,就算是那几乎问鼎天下厨艺的马文超都不一定能尝出来差别。
他用柴刀的刀尖把烟锅里的烟灰一点点全都掏干净,而后蹲底身子对这那瘸腿大雁一吹。
看到它不满意的乱叫着逃回自己柴堆后面的窝时,他又嘿嘿的笑了。
终于,他决定到前面去看看。
虽然他看事很清明,但不代表他没有自己所在乎的东西。
汤中松与张学究二人,先前在谈话中反复提到了定西王城这四个字,这便是让他在乎的东西之一。
看到他离开后堂,那大雁便又摇摇晃晃的跑了出来,扑棱棱的飞到灶台上,在他刚刚倚靠的位置撒了泡尿,随后又扑棱棱的飞下去。
就这么两扑棱,却是把他的那把切菜,分肉,砍柴,挖烟灰的刀扑棱到了地上。
摔落在地后当啷一声,磕掉了刀身上的些许锈迹,露出了一星寒芒。
虽然只有一星。
但却是比正午时分的太阳都要明亮。
太阳的光让人觉得温暖又安全。
但这一星寒芒却让人战栗而冰冷。
比铁钉更细,更尖锐,犹如一把锥子要刺破你的眼睛。
他走到前厅看到果然有一个行囊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朱漆木盒呆呆的有些出神,随后从墙边拿起一把扫帚将这几件物品都扫成了一堆。
他依旧任它们摊在地上,根本不愿意伸手去捡起。
扫帚扫过那朱漆木盒,确实不小心把盒子的抽拉顶盖划开了。
里面的一封金色帛书掉了出来,被风吹得展展的,倒贴在他的腿上。
他把扫把调转过来,用扫把杆把那帛书挑起来,塞回木盒里。
那帛书叠的严丝合缝,连一个折痕都没有错位。
即便是操纵这如此长的杆子,他也能完成这般精细的活计。
就凭这一点,他已经对得起张学究所说‘不是一般人’的评价了。
张学究快马在先,扬蹄几跃便到了景平镇中央的水井处。
他本想回头催促一声汤中松与酒三半,但是前方出现的四个人影让他梗住了脖子。
“怎么不走了?”
汤中松追上来问道。
张学究没有说话,依旧静静的看着前方。
“熟人?”
汤中松问道。
张学究轻轻摇了摇头。
“仇人?”
汤中松又问道。
张学究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是五福生!”
这时酒三半却从汤中松身后跳下马来说道。
“你们怎么来了?找我的吗?咋少了一人?两分为何没来?”
酒三半接连出口了四个问题。
五福生剩下的弯三,方四,刀五,花六随着这四个问题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似是都能从下巴处滴出乌黑的墨汁来。
花六更是目眦尽裂的盯着酒三半,刚要有所举动时却被弯三挡了下来。
两分已死,现在他是大哥。
弯三指了指酒三半身后的汤中松和张学究问道:“那是什么人?”
不得不说,弯三的心性却是非同一般。
这四兄弟都认准了酒三半就是弑兄仇人,但是弯三看到酒三半身后还有两个人之后还是没有失去理智,冲昏头脑。
“刘睿影的朋友。”
酒三半说道。
刘睿影却是与汤中松和张学究熟识,至于算不算朋友,却还得另说。
但是在酒三半的眼里,只要认识,就是朋友。
“这一定是他的帮凶!一定是他们三人合伙杀死了二哥!不然以二哥的修为,怎么会轻易殒命?”
花六声音颤抖的说道。
先前四人被狄纬泰强行驱离现场,但是他们却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自己搜遍了博古楼内的一切可能之处。
一无所获后,花六却是提议道景平镇中来看看。
他觉得酒三半就算是能杀了两分,也必然消耗颇大,甚至身受重伤,即便是离开,也定然是跑不远的。
毕竟那夜的战斗惨烈异常,不然怎么连自己的配剑都碎了呢?
“你说什么?”
酒三半听到花六说的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花六是老五,他的二哥不就是两分?二哥死了也就是两分死了,两分死了?!”
酒三半在心中盘算了一大圈才骤然惊呼道。
“呵呵……人不就是你杀的?”
见到了酒三半,花六却也是急速的平静了下来,冷笑了两声说道。
“我没有杀人。”
酒三半说道。
“两分死了?”
同时他又在此问道。
酒三半对两分敢作敢为,率性洒脱的为人十分又好感,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两人的第一次切磋竟然也成了最后一次。
瞬刻既成永恒却是让他用一种难以明言和无法言明的感觉。
明言和言明,虽然两个字只颠倒了一下顺序,但意义却截然不同。
明言,是指明确的说出来。
言明,是指用语言明确的形容。
但是当下酒三半心里的感觉,没法明确的说出来,也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明确的形容。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死亡,毕竟他亲手杀过人。
但是那个人与他毫无瓜葛,在他眼里如同牛羊鸡犬一般。
酒三半觉得虫草石头,人鱼动物,都一样。
无论会不会说话,吃不吃饭,能不能走路,都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在这都一样里面,有些人或物会与他产生莫名的羁绊。
这种羁绊让他不自主的将这些人和物独立的择选出来。
他是个很孤独的人。
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孤独。
相反,他的每一天都过得非常有意思。
这岂不是孤独的最高境界?
花开了他会去数花瓣。
花落了他也会去数花瓣。
有时候只剩下一片没有落下来他便会心急如焚,因为要是在他睡着时那片花瓣落下而到他却没有数到,那他就即将厄运临头。
这不是迷信,也不是他们村的讲究,更不是他奶奶告诉他的话。
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他告诉自己,如果没有完整的数好一朵花的落瓣,那就不是个好兆头。
说起来并不是村里没有人和他玩,相反酒星村是个极为和谐友善的村子。
但也不是酒三半自己性子太闷,默不作声。
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这么形单影只的孤身一人。
就连他的奶奶也只是时不时的冒出几句话扔给他而已。
在他看来,那只是是一种说教,并不是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