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不动声色说道：“在下向太后娘娘想禀报的是，太上皇很惦记太后娘娘，为此茶饭不思，人都瘦了，又不好说。他现在在南宫静养呢，没有皇上的谕旨，也不方便到宫里来拜会娘娘。上次小人见到太上皇，他曾经表达了希望太后娘娘能够找机会去见见他，母子见个面，我就是想转达一声而已。好了，话已经传到了，小人告辞。”

陆铭说着转身就要走。

“站住，你回来。”

陆铭站住了，回过身躬身而立。孙太后已经坐起了身子，声音有些急切，说道：“你去见皇上了……？哦不，是太上皇。”

“是的，太上皇刚来的时候，太上皇娘娘曾经得了重病。后来是在下请了人给她医治，这才好的，因此跟太上皇倒也能说得上话，他才会把这种心思私下里告诉我。不然这种事情是不能随便跟人说的，免得皇上怪他不专心静养，老是牵挂这儿。”

“他……身子可好？”

“托太后的福，身子倒还过得去，只是茶饭不思。因为惦记太后娘娘的身体，所以思念成疾，这些日子日渐消瘦，别的倒没什么。”

“哀家当然想去见他，哀家跟皇上提了好几次，可皇上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不让哀家去。哀家心里也苦啊！这可如何是好？你有没有办法替哀家向皇上说一句？让哀家去看看太上皇。”

陆铭心里立刻鄙视了对方一眼，刚才你跟我臭屁什么？现在又来求我，有意思吗？我谁都帮，也不会帮你这老虔婆！

不过话又说回来，太上皇挺可怜的，想见见母亲，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虽然是老虔婆很讨厌，但是她身边的周桂花是杀害自己父亲的重大嫌疑人，这件事孙太后到底有没有牵扯其中还不得而知，所以这倒是一个接近调查的机会。

当然，这也是陆铭为什么主动要跟太上皇请命，让太后去看望他的原因，能够借机探查父亲的案子。

于是陆铭说道：“小人原本是没这能耐的，不过这次皇上正好有事找在下去办，就是让在下抓这姓汪的老贼，除去皇上心中之患。若是这件事办成了，皇上一高兴，在下在跟皇上说起这件事，或许皇上便能够答应。到时候再向皇上提一下，成不成小人可不敢打保票。”

刚才孙太后对陆铭爱答不理的，可是现在她听到陆铭转达了儿子因思念她而茶饭不思，身形日渐消瘦的消息之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便去见儿子。

她虽然名义上是现在景泰帝的母亲，但景泰帝并不是她亲生的，所以要去见太上皇，也是需要景泰帝批准的。之前她提了几次，景泰帝都推了。而现在她也想到景泰帝对陆铭的器重，尤其是现在正在找陆铭查找凶犯的这件事，或许是一个重要契机。陆铭若能办成这件事，再借机提一嘴，兴许这件事就能办成，她这才转而求陆铭帮忙说说。

想到先前自己跟陆铭摆谱，现在求他，他很可能会找原因推脱，不肯帮忙，心里禁不住有些不安，没想到陆铭很痛快的便答应了她的要求，当真是喜出望外。又觉得有些歉疚，忙招手说：“坐下说话。来人，赐座！”

大殿之上就只剩下他们三个，其他的宫女太监因为他们要说话都推到外面去了。太后便望向身后的周桂花说道：“桂花，赶紧给陆公子拿凳子呀！”

孙太后原先对陆铭还是观感不错，可是后来周桂花开始在她耳边说坏话之后，她对陆铭印象就不好了。没想到这次因为儿子又不得不重新对陆铭改变看法，反倒让说坏话的周桂花去给她的侄儿拿凳子，周桂花愣了一下。看见孙太后满脸不高兴，这才赶紧答应了，跑到屋角拿了一根绣凳过来，放在了陆铭身边，勉强笑了笑说：“你坐吧！”

陆铭连谢都没有谢，理所当然的一屁股坐了下去。对孙太后说道：“太后娘娘仁慈，心肠软。但是娘娘身边人太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七嘴八舌。有些人是不安好心的，这种人的话会扰乱娘娘的耳根清净，娘娘记得远离这种小人才好。”

孙太后当然知道周桂花跟陆铭之间的关系和恩怨情仇，也知道陆铭刚才这番话是指什么。但是最起码是她身边得宠的宫女，她当然也不会让自己的人受委屈。所以也没有顺着陆铭的话往下说，而是重新回到刚才她最关心的话题说道：“太上皇他到底怎么样？我问这些宫女太监，都只是说很好，很开心，皇上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孙太后此刻已经不自觉的把称呼又重新改回了我字，而不再使用孤傲的哀家了。

陆铭叹了口气，瞧着孙太后，缓缓低声说道：“太后是想听真话还是哄太后高兴的话？”

“当然是真的，之所以把你留下来，就是想听听你的实话。你亲眼去看过他，又给太上皇娘娘治过病，你是最了解的。我相信你也是最能说实话的，你不是官场上的人，没有那么多顾忌，所以你能够说出一些真实的东西来。”

陆铭点头说道：“的确如此，那我就实话实说，——太上皇实际上过得很不好。”

孙太后身子猛的一颤，声音也在发抖，说道：“怎么不好法？”

“他在南宫，汪公公传皇上的圣旨，让工匠往铜锁里头灌了铅水，将整个铜锁锁死了，无法打开。而且给看守南宫的太监阮浪下了死命令，任何人来探望太上皇和娘娘都必须得到皇上的许可，连请太医都是如此。”

“因此太上皇娘娘当天患了重病，差点病死了。后来是跟随他的一个叫吴小丫的蒙古姑娘，也就是以前曾经出使过大明朝的使臣，她是负责照顾太上皇的，她跟我关系还不错，跑来跟我说了。我才请了以前的翰林院侍讲徐珵的女儿徐岚桥，她是京城有名的女医。”

“因为太医没办法请到，只能让她去。她又是女的，比较合适，而且她的医术实际上不亚于太医院的太医。因此去了之后，只开了一剂药，立刻就药到病除了，只吃了两三天病就好了。”

“他们……，他们竟然这样对待太上皇？”

陆铭说道：“我还没说完呢！太上皇遭受的待遇可不止请不到太医这一点，他们连盖的被子都没有。我听说是太上皇娘娘用院子里的落叶和枯草缝制在一起做的被子，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冻病的。他们没有取暖的炭火，送的饭菜也只是青菜豆腐，还是带着谷糠的。”

“这就是你儿子现在为什么要急着见你的主要原因。当然，牵挂母亲也是重要的因素。儿子遇到了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母亲。”

说到这儿，孙太后已经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道：“我明白了，我就拼了老命也要去见他一面，我得亲眼看看。然后我去求皇上，他们不能这样对我的儿子。”

陆铭说道：“这件事有些蹊跷，因为我觉得皇上未必是这件事的主使者。我找机会见到了皇上，说了太上皇的近况，皇上很吃惊。我看得出来皇上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所以我怀疑这件事另有蹊跷，可能不是皇上的意思，是其他人的意思。”

孙太后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其他人的意思？难道是皇上的亲娘？”

陆铭心头一凛。对呀，景泰帝的亲娘吴太后，这个人怎么自己一直没有想到呢？

陆铭交游广阔，而京城天子脚下，这些纨绔子弟最喜欢私下里议论的便是皇宫里的各种秘闻，显示出他们多么神通广大，消息灵通。当然，其中很多是捕风捉影，但其中有一些也的确是事出有因，多少是有些依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