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把房门拴好,从后窗翻窗出去,又踩着柴棚,翻出了自家的小矮墙。趁着夜色飞快地跑回了湖边。
里正的儿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虽然叶知天已经尽可能缩短了时间,他还是骂骂咧咧了几句,然后缩着脖子一溜烟的跑了。
叶知天四下看了看,这河滩之上很安静,连狗叫都没有,只有河水的哗哗声。那尸体就躺在石头不远的河滩上,盖着一床草席,草席的四个角用石头压着,免得被河风给吹跑了。
叶知天提着那盏气死风灯走到了草席旁边,把灯放在一块大石头上面。自己则在旁边石头上坐下。
河风很大,寒冷刺骨。叶知天想躲到河岸房屋下去,那的屋檐下能防风,可那里距离湖边有点远了,野狗趁着黑夜溜过来啃食尸体,从那里可看不见。
叶知天只好忍耐着,缩着脖子抱着双肩。
一阵大风吹过,草席呼啦啦作响。他忙扭头望去,发现草席的一角被风吹得从压着的石头下滑了出来,掀到了一边,露出了尸体的一张脸。
这一瞧之下,差点把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因为这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整张脸已经爬满了白色的蛆虫,而且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墨绿色纹路,看着着实吓人。叶知天赶紧闭着眼,摸索着拿石头将草席一角重新压住。
他呆了好片刻,这才渐渐心情平静了下来。刚才尸体脸部可怕样子记忆犹新。他暗骂自己没用。
忽然,他心头一动,好像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细细回忆,又想不起什么地方不对劲,可这种感觉又很强烈,甚至让他难以平静。
他决定重新仔细看看女尸的头面部,弄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把灯笼靠近一些,然后将压着草席两个角的石头搬开,将草席一侧掀开了看。
女尸头部,爬着好多白色的蛆,肿胀得分辩不了本来的样子。
他捂着嘴,忍着强烈的反胃,仔细查看,他终于找到了感觉不对劲的地方,——死者左侧脸颊上隐隐的有一个类似血色手掌印的东西,因为时间久了,痕迹有些模糊,也是叶知天眼尖,才看清楚了。
叶知天心头开始突突乱跳,因为这血手印意味着,很可能有人用手掌捂着死者的嘴,将人活活捂死,死者口腔或者鼻子被压破了,血流出来,使得手掌按压留下血色痕迹。
难道,这女子是被人捂死的吗?那就是谋杀啊!
若是这样,必须报官!
叶知天拔腿就走,可是马上又站住了,里正先前已经去报官了,可很显然里正没有仔细查看尸体,这尸体太恐怖了,所以他没有发现死者脸上的很淡的血手印。如果是这样,自己跑去报官,衙门肯定不相信自己,因为自己年纪太小。
还是去跟大哥说罢,他是判官,如果是命案,本来就应该是刑部主管的。
于是叶知天立即飞奔往家跑。
回到家门口,叶知天忽然又发觉这样不行,因为告诉哥哥,肯定就得说清楚为什么自己知道这件事。那自己替人家看尸体换馒头、烧鸡的事情就会败露,屋里藏的一百六十文钱也就得交出去。
于是叶知天眼珠一转,决定去跟陆铭说。陆大哥不是开了神探坊嘛,专门破案的,而且陆大哥不像自己亲哥哥那样严厉,悄悄把这件事的原委告诉他,他应该会替自己保密的。
叶知天便来到陆家敲门,门房还没睡下,忙问怎么了?叶知天说了有紧急事情求见陆铭大哥。
门房当然认识叶知天,也知道两家的关系,便让他进来稍等,然后去内宅大太太院子通报。
陆铭是睡在后花园阁楼的,后花园的大门是肥妞儿守着,跟她说了之后,肥妞儿想了想,还是决定摇铃铛。
陆铭当然没有睡在阁楼,而是在叶知秋家里,当然此刻还没上床睡觉,苏小娘铺了床,正服侍陆铭易容的叶知秋洗漱。这时就听到了隔壁陆家传来的铃铛声,隐隐约约的。
陆铭暗自吃惊,却不动声色,对苏小娘道:“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好,你自己睡吧。我去书房办公。如果夜深了,我就不过来了,睡书房。”
陆铭平时都是跟苏小娘同床共枕的,因为叶知秋叮嘱过必须如此,他跟苏小娘成亲以来,除了在刑部轮值的晚上之外,都是跟娘子睡在卧室的,夜再深,在书房办完事他也会回卧室跟苏小娘睡一起。所以陆铭虽然觉得别扭,却也很无奈。
好在苏小娘果真如叶知秋所说,睡觉都是乖乖的,从不敢招惹他,不然还不知如何办呢。
而现在,陆铭听得出那铃铛很着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决定去看看,但如果事情难以一下处理完,只怕就不能回来。所以叮嘱苏小娘她自己先睡。
苏小娘习惯了丈夫深夜办公,点头答应。
陆铭回到书房,关上房门,插上门栓,下到了地道里。
叶知秋已经坐了起来,他也被铃铛惊醒了,正紧张地点亮了灯。他猜想陆铭听到铃铛很可能会下来,果然陆铭下来了。
陆铭道:“应该没什么事,你睡吧。我去看看。”
说罢,陆铭先取下了人皮面具,换了一身自己的锦袍,从地下室出来,来到后花园打开房门,瞧了一眼肥妞儿,打着哈欠出来:“又怎么了?我正准备睡觉呢。”
肥妞儿道:“大少爷,是叶判官家弟弟叶知天来找你,说有紧急的事情。”
陆铭吃了一惊,赶紧快步来到了前院门口,叶知秋见到他,跑上来,看了一眼跟来的门房,又忙把他拉到一边,这才低声说了这件事。
陆铭愕然:“你,你这小兔崽子,竟然去替人守尸体赚钱?你哥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
叶知天吐了吐舌头:“所以不敢去告诉他啊,就来告诉陆大哥你了。你可别跟我哥说。”
“行,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家睡觉去!湖边那尸体交给我了。”
“可是……,可是我都收了人家钱了,得看通宵啊。”
“我替你看啊!兔崽子,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快回去吧。别的什么都别管。”
“哦,多谢陆大哥!对了,我刚才去找棺材铺的掌柜的,伙计说他家老母亲,今天过大寿,所有伙计都去帮忙了,他不在棺材铺。这钱还给你。”
叶知天拿出那一锭银子给了陆铭,转身要走,忽然又站住了,讪讪道:“陆大哥,我收的一百六十文,我回去拿来也给你吧,你守尸体,这笔钱应该你拿的。”
“算了,陆大哥送你了,你自己留着吧。以后你哥他们问起这钱怎么来的,就说我送你买零食的。”
叶知天大喜,又摇头道:“我哥不让我接受你的钱的。”
“那你就把它埋起来,先别用。以后慢慢的一文一文的花,他就不知道了。”
叶知天兴奋地点头答应,这才快步走了。
陆铭瞧着他背影,心想还好,叶知秋这弟弟没他那么死要面子活受罪,知道变通。
陆铭本来想去神探坊取自己的勘察箱,但又觉得应该先去现场看看再说。于是快步来到了稻田湖边,立即就看见了河滩上亮着的那盏很微弱得气死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