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的流水席与汉族人家常开有流水酒席还是大有区别的,汉家的流水酒席基本上是大桌,与普通酒席没有什么区别,而苗寨的流水席又叫长桌宴,客人坐在桌子的两边,席上也没几个菜,但对苗人而言,长桌宴是喜宴,只招待最珍贵的客人。
张慕几人坐下,寨中人给倒了开水、饮料,期间又有几个人被领了过来,张慕一看呆了一呆:“露露小姐,你怎么来了这里?”
露露乍见张慕之下,也有点呆,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伸出一只手来跟张慕握手道:“张总,我叫韩露。”
张慕问道:“你是来这里旅游的?”
韩露摇摇头:“我本来就是这个寨子的。张总是来旅游的?”
张慕也摇头:“我也是本地人。离这里七八里地,纪家村。”
韩露笑了:“我们也算是挺熟的人了,吃了那么多次饭,居然不知道彼此是同乡,说出去也要成笑话了。”
张慕便把李小午、夏青和两个妹妹介绍给韩露,韩露也指了指身边的一个年轻人,道:“他是刘强,我丈夫,是做公关宣传的。”
李小午俯在张慕耳朵悄声问道:“小慕,你怎么和许辞一样,去哪儿都能认识到漂亮姑娘。”
张慕细声说到:“这位露露是许二公子在天际大酒店的熟客。”
李小午立刻懂了,她不是那么藏得住的人,在看韩露的时候眼中不由多了几分鄙夷神色。
韩露久经欢场,又是一些小姐妹的头领,察言观色能力远胜旁人,李小午虽只一个短暂变化,韩露早已看在眼里,但她已久历这种目光,心下有些遗憾,倒也并不难过。
她笑了笑问张慕道:“最近有见过小雨了吗?”
张慕摇摇头,对韩露使了个眼色。韩露说这话的目的本就想让张慕尴尬,眼见张慕眼珠乱转,胸口一股促狭之意也就放下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
“虽然我比张总和这两位小姐的年龄应该都要小,可是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大的那个是女儿,已经六岁了,你们无论如何想不到吧?”夏青和李小午呆了一呆,这确实是她们无法想象的。张慕和他两个妹妹神色如常,对周围村庄来说,这种事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闻。
“我也想和电视上的那些女孩,和你们一样,出生在一个繁华的世界里,从小开始就有良好的教育,按部就班的上学,然后有一份体面的职业,拿一份足以养家糊口的工资,休息日还可以去旅游,可以撒娇,可以个性,可以有自由自在的世界。”
“但对于我,于我们许多苗寨的女孩子而言,都只是一个童话而已。我们有简单而快乐的童年,在我们出生以后的十多年中,我们整天都对着这几千年来都不曾变化的山水、树和房子。她给了我们纯洁,也给了我们呆萌。”
“你们都有一个青少年期,我们没有,我们是从童年一步跨入成年的。我们从来没有选择命运的机会,即使许多学习成绩很好的孩子,比如我,也必须早早面对被命运选择。”
“十七岁的时候,我和他开始走出苗寨,去进入外面的世界。可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们唯一可以使用的,只有一副健康的身材,和我们的天真和善意。
“但世界回报我们的却不是天真和善意,我们一个个被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所吞噬,甚至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啃得干干净净。当年和我一起走出苗寨的女孩子,大部分都经历过与我一样的人生,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甚至许多我们的家人都或多或少的知道。”八种距离
“可是大家都不说,我们用这些钱建造更漂亮的木楼,改善生活,添置家具。家人知道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可是大家都装着隐藏自己的内心,彼此傻傻的笑。这些笑里,一半是泪水,一半是刀子。”
“可是我没有后悔,所有人在见识到这个世界的繁华之后便不愿让自己荒芜,不愿让自己尤其是自己的下一代继续成为这个车轮的一部分,一代一代滚滚前行,一代一代用泪水和替代笑容。“
“我们两个在当地买了房,还有了点小积蓄,过几年也许做点小生意,或者开个杂货铺,把我们儿女抚养长大。他们不会再继续我们的宿命,也许他们仍然会比当地的孩子他们走慢了一点,但这种距离已不是天堑,不是鸿沟。”
韩露说得动情,张慕和四个女孩子听得肃然动容,刘强用手心扣着韩露的手心,眼神无尽的温柔。
张慕突然想到自己同样曾经做着最低贱、危险最大、最没有前途和希望的工作,如果不是因为某个机会,自己和韩露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道歉道:“对不起!”
韩露摇摇头:“没有对不起,我们相信自己未来的时候,没有人能伤害到我们。”
气氛有些压抑,夏青便试着调节气氛。她的沟通能力强,又对民族文化十分熟悉,于是不停的问关于苗寨风俗的事,比如生苗、熟苗,又比如说到对歌、拦门酒。
韩露一一作答,又说了一些苗家的小故事,只听得几个女的咋舌不已。说着说着就说到芦笙,韩露道:“我们寨子里面有一座最大的芦笙,有四五米高,远远超过一般的苗乐。”
夏青是民族乐器爱好者,一听就来了兴趣,想要见识一番,李小午和两个妹妹也想看热闹,只有张慕未置可否。
韩露推了推刘强道:“你陪他们去看乐器,我还想向张总打听一个人。”
张慕心知韩露其实想说幻雪的事,他对李小午四人点点头道:“嗯,我们聊聊我以前的一个领导。”
李小午从心眼里不信,但她也相信张慕和韩露不会有什么,所以只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跟着一群人去了。
果然,几人一走,韩露就开始问张慕:“后来你遇到了小雨没有?”
张慕茫然地摇了摇头。
韩露道:“我们也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她和所有人几乎不熟,只是有一个老乡在跟我们一起上班,所以才熟识了。不过她也只在周五六日才全上钟,也不出台,所以她是学生的话,虽然大家都没当真,潜意识却是信的,毕竟她太不同了。”
张慕点点头:“我说话你听了别生气,我总是觉得小雨不应该是属于那种乱乱的地方。”
韩露扑哧一笑:“你说话也不用那么客气,那种地方本就是乌烟瘴气,龙蛇混杂,男人是来那里寻欢和买醉的。一个寻,一个买,道尽了所有我们与客人之间的相互关系。”
“那里是个大染缸,投进去了,想再干干净净捞出来,几乎没有可能。”韩露指了指寨子:“跟我一起从寨子里出去的,有十几个女孩子,一开始都是良善、美好而简单的,想赚点钱就结束。”
“但现实给予她们的从来都没有简单,吸丨毒丨、堕胎、担保、高利贷,没几个人能简简单单过下去。不出台时没赚到钱,出台以后依然没赚到钱,像我这样很少了。”
“小雨是奇特的一个,你是奇特的另一个,两个人都那么的有意思,我有小雨老乡的手机号,你要吗?”韩露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