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一直在好奇和猜测,到底有什么样的仇恨才会导致昔日的生意伙伴反目成仇,不惜屠杀一家六口来泄愤。”卫明缓缓道来,“实际上,这依旧是我先入为主了:如果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合作伙伴,而是故意设计出的一场……局呢?”
“我好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卫警官。”刘贵福眯起了眼睛,说道,“他们是指谁?刘贵生?刘天泽?还是刘家夫妇?”
“是张、刘二人。”卫明并未将全名说出,“我们先来假设一下这样的情况:有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男人,他并不知道自己有这种遗传可能性极大的病症,直到有一天,他生了一个孩子,在体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孩子竟然患有与自己同样的先心病,于是他伤心、难过,陷入了悲痛之中,认为这是自己带给后代的灾难。”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每个人都无法决定自己是否要降生在这个肮脏的社会上,他们能做的就只有未来对父母抱怨几句而已。”刘贵福眼中闪过一抹怨恨,“可惜,我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普通家庭的人来说,结婚、生子,循环往复,或许正是平淡生活中的至高幸福了。
但对于刘贵福这种出身的人来说,他的童年里就只剩下对这个社会的敌意,对那个将他变成弃婴的父母的痛恨。
所以,他并不对卫明所说的这一类事情感到怜悯,甚至还觉得可笑至极。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颗慈悲之心,童年带来的快乐会消散,但阴影绝对会伴随一生。
卫明对于刘贵福的接话并不介意,只是轻笑了笑,接着说道:“但是生活依旧要继续,孩子也已经落地了,久久难散的悲伤只会带来更多的不确定因素,于是这个父亲开始想办法求助各行各业的著名医生,他发誓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一样,人生还没开始就陷入了疾病的深渊。
终于,他得知了一种国内外都已经趋于成熟了的治疗方案:更换心脏。
这个方法几乎是每个患有先心病人的希望,它有一个几乎比中亿万彩票还困难的先决条件——需要适配的心脏供体。
全球,全国,有多少人需要合适的供体?又有多少人愿意牺牲自己,来拯救一个互不相关的陌生人?
这个父亲等啊等,等啊等,等了很长时间,花了很多的钱,都找不到一个愿意捐赠供体的志愿者。
生活的阴霾让他不想再漫无目的的等下去了,于是他动用了一些无法在社会上见光的手段,终于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个和自己孩子心脏相配的陌生人。”
说到这里,卫明停了下来。
“继续,别停。”刘贵福说,“没想到,卫警官讲起故事来,还会散发一种令人情不自禁思维活跃的情绪渲染力,这种情况我还从未经历过。”
“继续?继续什么?”卫明微微一笑,说道,“剩下的,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刘贵福轻“哦?”了一声,说道:“卫警官,你这……又跟我打什么哑谜呢?”
“好吧,毕竟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你可能也记不太清了,我就班门弄斧再给你复述一遍。”卫明耸了耸肩膀,接着说,“后来,经过那个父亲的调查,发现那个和自己孩子心脏契合的陌生人有着完好的家庭,过着幸福的生活。
他甚至十分清楚只要自己一旦提出心中想法,就绝对会被残忍拒绝,所以他选择了用另外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刘贵福露出一副好奇的模样。
“他设计了一个局。”卫明眼神凝视着他,“一个接近天衣无缝的局。”
“嗯,有意思,悬疑大剧,我很感兴趣。”刘贵福敲了敲桌面,“继续。”
“那个父亲找到了心脏供体的家人,对方同样是一个父亲,也是一个十分热爱家庭的父亲。”卫明娓娓道来,“这里为了简化描述,就把需要心脏的父亲叫做A父亲,另外一个父亲则是B父亲,A父亲为了取得B父亲的信任,主动利用自己手上的生意资源建立了某种合作关系,逐渐借用生意关系,将两人的来往变得密切了许多。
任何一段关系,无论友情还是爱情,都跳不过时间的沉淀,A、B父亲就好像古代的刘关张一样,关系变得越来越好了。
这美好的一切,一直直到A父亲,露出腥臭的獠牙,肮脏的内心后,就彻底结束了。”
说到这,卫明又停了下来。
刘贵福并未催促,而是用目光紧盯着卫明,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
“怎么?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卫明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贵福没来由的捧腹大笑,笑声中透露着一种癫狂。
审讯室外,汪海以及方婷、魏长明等人皆是汇聚一堂,目不转睛的盯着卫明和刘贵福所发生的一切对话。
他们皆是一头雾水。
“那一天,A父亲随便找了个借口,实行了隐忍已久的计划。”
卫明握紧了拳头。
“他约了B父亲出来见面,两人饮酒沉醉,高谈论阔,回去的路上,A父亲主动请了代驾,坐上了那辆熟悉的私家车。
但是代驾不知怎么的,稀里糊涂把车开上了高速,又正巧,遇上了一辆逆行而来的大货车。
于是,两车相撞,车毁人亡,惨状横生。
可A父亲,早就在大货车来的前两分钟,以人有三急为借口,让代驾把车停在了路边,跑到路边围栏,躲过了这一劫。
醉成一滩烂泥的B父亲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再后来,侥幸活下来的A父亲给了失去了顶梁柱的B父亲家里一大笔钱,并以救助为借口,收养了他们的孩子。
那个孩子,叫‘张天天。’”
当这个名字在审讯室缓缓回荡时,刘贵福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卫明并未对此感到奇怪,淡淡地说道:“尽管A父亲认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但他从未想过,有些人的运气永远都会在关键时刻发挥它的作用。
B父亲竟然在那场车祸里面成为了第二个侥幸活下来的人,不过他的‘侥幸’是真侥幸,A父亲的‘侥幸’,却是早就安排好的退路。
说的对么?刘贵福先生。”
啪啪啪……
刘贵福毫不吝啬的鼓起了掌,持续了数十秒之后才缓缓停下。
他看向卫明,面无表情的说道:“很曲折的故事,我很喜欢。”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承认吗!?”卫明猛地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刘贵福,一字一句道,“A父亲就是刘贵生,B父亲就是张豪,刘贵生接近张豪,就是为了害死他,然后得到他儿子的领养权,用来救自己儿子刘天泽!”
嗡!
审讯室外,除了汪海之外的警员们,大脑皆是一片空白。
卫明所说的这一切,他们不但没有考虑过,甚至连想都没有往这方面想。
这牵扯到的可不是一桩简单的杀人案了。
今年距离2010年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了八年,人生又有多少个八年?一个案件又有多少个八年?
一场简单的阴谋,一场简单的布局,反而造就了八年后的灭门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