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阴差阳错的六天奸细,只动用了一次,就彻底覆灭了声势浩大的六天!
所以需要在大殿里演一出戏,祁华亭可以为了活命投降,因为投降的不止他一个,但是绝不能暴露他是奸细。鬼师在逃,六天还有少许残余的力量,若是蓄意找他报复,今后余生都要在恐惧和严密的保护下度过。
“华亭,今后想做什么?随我从军的话,近卫军里可先从校尉做起,不愿舞刀弄枪,大将军幕府也有文职。若是真的厌倦了这些,金陵也可,扬州也可,田宅钱物你不用担心,随便做点买卖,余生享享清福……”
祁华亭道:“这么多年了,每当回想起苏女郎,我都觉得愧疚,郞主如果同意,我想回钱塘,为苏女郎守墓。”
“不行!”
徐佑断然拒绝,道:“你的心意我知道,苏女郎也知道,但是你不必如此自苦……这样吧,苏棠葬在西村渡口,我会命人在附近为你置办一所宅院,你可以随时前去祭奠,日子该过还得过,早点娶妻生子,方是大事!”
见祁华亭还在犹豫,袁青杞道:“祁郎君,你为大将军孤身奋勇,隐于虎狼之穴十余年,终于铲除了六天这个祸国殃民的巨患,忠肝义胆,举世无双,于情于理,都该给你该有的荣耀,回钱塘隐姓埋名,已经让大将军颇觉无颜对你,若是再不答应,岂不是让大将军愈发的难安?”
祁华亭慌忙俯首,道:“谨遵郞主之命!”
元兴三年,除夕,天大雪,徐佑、张槐率部奇袭酆都山,全歼六天贼众,杀伤一千七百多人,俘虏三百多人,六天作为曾经左右天下局势的一方势力,从此成为过去。
六天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徐佑先行离开了紫阳山,后续事宜交给张槐全权处理。兰六象铁了心的头像,很爽快的招供了分布在各州的六天据点和藏着大额钱物的地方,这些都由张槐奏报朝廷后统一打击收缴,少典、兰六象等俘虏也押回金陵交给廷尉待审后论罪。
少典虽说和徐佑有同门之谊,但是两人分属不同阵营,分歧无法调和,现在又有了杀父之仇,灭教之恨,彼此间更是没了回寰的余地。
徐佑虽然仁义,却也不至于圣母到干脆放了他的地步,难道让他再去和鬼师会合搞风搞雨吗?
在立场和大局面前,曾经的那点友情显得微不足道!
这是成年人的世界,冷酷和残忍是基调,必要的时候,可以丢弃很多东西,梦想、初心、仁慈、情谊,乃至性命!
正月初七,徐佑回到金陵。因为女娲创世,第七天捏出了人类,所以这天又被称为“人日”。
人日作为节庆,两汉就有了,但到魏晋才受到重视,并发展盛大。如果人日的天气很好,预兆着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徐佑归来时,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金陵布满了节庆的气氛,四处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穿着新衣的街坊邻居走家串户,互道福报,小儿们头戴彩纸兽形,追逐嬉闹,仿佛益州的叛乱就不存在一样。
徐佑刚进长干里的宅子,听到内院里传来黄愿儿的声音:“大将军究竟什么时候回来,詹夫人可接到他的书信?”
“大长秋见谅,估计路上还要耽误几日,实在说不准何时到京……”
“哎,主上一日三摧,我也是没法子,大将军若是回来,请夫人务必转告大将军,别耽搁,马上进宫……”
“好,我一定转告,大长秋慢走!”
徐佑弯腰经过月门,笑道:“大长秋不留下来喝杯酒?”
黄愿儿扭头,惊喜万分,小步跑过来,拉住徐佑的胳膊,喊道:“大将军,快快,跟我进宫。”
“别急,先等我梳洗换身衣服,这沿路尽是烟尘,面君不敬……”
“主上想必不会介意的,走吧走吧……大将军你是不知,元日正朝,百官来贺,独缺大将军,主上心里挂念,整日无有欢容。这几天台城内外大家都小心翼翼,年都过不好,全苦盼着大将军回京呢……”
元日正朝是从汉朝时定的规矩,皇帝正月初一这天大宴群臣,百官在太极殿敬献寿酒,跪奏:臣等奉觞再拜,上千万岁寿。侍中代答:觞已上。百官伏称万岁,四厢乐声大起,礼仪乃毕。等寿酒进献完,君臣共饮,欣赏乐舞,直到结束。
徐佑无诏私自离京,又缺席元日正朝,虽然剿灭六天后的第二日,张槐立刻飞马上疏,详细汇报了具体经过,但是朝廷接到奏疏已经是两天后了,皇帝很是不悦,只是没人知道他的不悦是因为徐佑千金之子不惜以身犯险,还是因为徐佑欺上瞒下的先斩后奏,甚或是对张槐未经请旨却听从徐佑调遣的不安……
安休林原本不是刚愎雄猜之主,可自从身旁多了一个江子言,朝夕相处,言听计从,连黄愿儿这样伺候了他几十年的大宦者也逐渐的开始看不透安休林了。
徐佑被黄愿儿拉扯着往外走去,无奈的对詹文君道:“我先去面圣,外头车上给你带了节物,等会让清明送过来……还有,让厨下备点好酒好菜,晚上我要招待一位故友。”
詹文君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浅浅笑着应了,她没穿新衣,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因为衣服总是旧的舒服,她已过了会因为新衣服带来幸福感和新鲜感的年纪,更不需要恪守什么礼节去迎合任何的风俗习惯,她现在是自在的,也是快乐的。
台城内并无太多的新年气象,安休林提倡节俭,除了必备的装饰物,如宫门贴着的门神和福字,廊庑悬挂的华灯和彩画,多余的都不许破费,徐佑在含章殿见到安休林,他正和江子言下棋,听到黄愿儿的唱名,激动的站起来,不慎撞翻了棋盘,如玉般黑白分明的陶瓷棋子砸到江子言身上,往日早该心疼的询问伤没伤到,这会却浑没看见,径自迎向了徐佑。
江子言也跟着起身,收拾好棋盘,转过头来,俊美的脸蛋挂着笑容,安安静静的站在半人高的青玉天鸡香炉旁,宛若画中人。
“微之,你可算回来了,没受伤吧?我听张槐说你只带了六七个部曲就敢夜闯酆都山,太冒失了,太冒失了!”
徐佑笑道:“是,以后不会了!”
“来,坐,坐!”安休林像是好奇宝宝,拉着徐佑坐到挨着窗户的卧榻上,道:“给我讲讲围剿六天的事,酆都山真的高深入云,周回千里吗?可有什么鬼怪妖物出没?六天的大天主是否青面獠牙,三头六臂?”
徐佑微笑着和江子言点头示意,江子言也笑着回应,束手侍立榻旁,看不出任何的负面情绪,他一袭青衫,黑发如云,颀长的身材恰到好处,如同兰生幽谷,君子自重,怪不得从王晏到安休明再到安休林全部沦陷,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