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之后,六天皆知他名叫少典,是大天主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子,因大天主伤重,受鬼师邀请回山主持大局,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曾在钱塘观修道,道号苦泉。
“同在钱塘为邻,又岂能不知大天主的儿子在观中修道?”徐佑不会当众暴露林通的身份,虽然现在暴露也没什么要紧,道:“若不是秘府发现你和鬼师暗中联络,又跟踪你来到零陵县,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的找到酆都山的位置。”
“哈哈哈!”
兰六象仰头大笑,满面讥讽,道:“少典,刚才你指责我无颜见历代天主,谁知却是你处事不密,引来了朝廷大军,到底谁该死?”
侯莫鸦明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道:“允许你笑了吗?老实点!”
堂堂明武天宫的天主,好歹也是跺跺脚天下震动的大人物,士可杀不可辱,可他唾面自干,不仅不动怒,反倒是对侯莫鸦明有点讨好的谄媚。
能屈能伸者大丈夫,兰六象生动演绎了这句话!
苦泉懒得再搭理兰六象,喟然叹道:“原来如此,徐大将军好算计!大天主和鬼师的下落,你也不必问了,我死可以,但不会出卖六天。”
徐佑知道苦泉这种人心志坚定,不用酷刑根本不会开口,就算用刑,也得熬上十天半月,没时间和他浪费,屈指点了八处要穴,交给沙三青看管,转头问兰六象,道:“你说!”
兰六象立刻回道:“绝阴天宫向来禁闭门户,各宫天主没有大天主的召见谁也不得擅自入内。我猜测,大天主要么已经不治身死,要么藏在宫内的密室里,只是……天宫依山而建,密室不知凡几……”
“谁知道绝阴天宫的密室?”
“少典和鬼师应该知道。”
徐佑冷笑道:“兰天主戏弄我么?少典死不开口,鬼师鬼影无踪,我问谁去?”“大将军息怒,还有一人,绝阴天宫的金官宣雨,他是大天主的心腹……”
“宣雨可在?”
兰六象目光扫过,殿内尚活着的还有二十多人,指着一人,问道:“她是绝阴天宫的水官,和金官情同兄妹。”
水官是个貌美女子,见徐佑目光扫过来,战战兢兢的道:“鬼师从来不参与这样的节庆场合,大天主,嗯,假的大天主吩咐宣雨去伺候鬼师,免得他一人冷清……”
又是死胡同。
这时朱信三人回来说找到了几座密室,可并没有大天主和鬼师的下落,徐佑想起鹤鸣山的机关重重,六天估计更胜一筹,见殿外的贼兵都已逃窜,隐约可以听到张槐大军进山的声音,下令将所有六天的人捆到一起,交由朱信、沙三青、魏恒、王康看守,又召来清明、白易,和袁青杞、竺无尘、侯莫鸦明等去了殿后。
清明精通易数,对阴阳十八局了然于胸,经过四处查探,在供奉高天万丈神神像的坛座后找到了暗道,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大天主所在的密室。
白玉床上,大天主盘膝跏坐,宣雨站在他的身后,望着鱼贯而入的徐佑等人,笑道:“大将军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又转头对着袁青杞道:“宁真人,一别十余载,可还安好吗?”
袁青杞自决心加入道门这盘大棋局里,每一步都走的很稳,遇事不说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至少轻易不会喜怒于外,可看到大天主时,惊讶的表情近乎失态。
“昙千?你是六天的大天主?”
竺无尘也是目瞪口呆,道:“昙法师,真的是你吗?”
大天主笑道:“不错,我在世间行走的法号,正是昙千!”
神秘的名僧昙千!
徐佑十几年前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耳朵里听到最多的两个名人,一个是空谷白驹庾法护,善戏谑,在金陵曾见过的,还有一个就是名僧昙千,善品鉴,从来缘锵一面。
昙千品鉴人物,称为江东独步,能让被品鉴者鱼跃龙门,身价百倍。比如张玄机,昙千说“芳兰竟体,意气闲雅”,比如陆令姿,昙千说“韵外生韵,香外生香”,比如袁青杞,昙千说“莹心炫目,姿才秀远”,三女立时芳名远播,彻底出圈,成为江东人人仰慕的名媛女郎。
如果大天主真是名僧昙千,徐佑甚至可以猜到他之所以需要这个身份的原因。
这可怕不可怕?
简单举例,他如果打算对六天的某人进行提携,当然,这人必须有正式的可以公开的身份,只需要故意对其品鉴寥寥数语,立刻就能把这人推到任何想推到的位置,投资成本之低,投资收益之大,真算的上人世间最赚钱的买卖。
陆令姿就是典型的受益者,论姿色,江东美人何其多,论身份,她是犯官之女,又被禁锢在宫墙之内,论才华,固然出众,却不是无可取代。按照常理,此生绝无可能达到现在的这种名声高度,然而昙千轻描淡写的八字品状,让陆令姿强势崛起,有了这层名望罩着,为她在台城内府里的行动增加了多少便利?
除此之外,昙千游走在门阀世族的宅第之间,因为和尚的缘故,连那些贵夫人名女郎的后院子都能随意出入,结交的人脉庞大的无法想象,能够给六天提供的帮助更加无法想象。
最厉害的是,他以佛门弟子的身份出现,哪怕再没有立场,可结交的也大多是对天师道心存不满的人,这样可以为六天筛选合适的朋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场。
至于说为何不学徐佑混入天师道,是因为天师道对身份来历查探的太过清楚明白,徐佑当时要不是一手挑起佛道论衡,又用凝聚了后世无数高僧高道智慧的几卷经文作为叩门砖,想要让林通混成天师道的高层,然后得到绝对的信任,没有数十年的时光检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佛门则完全相反,佛家讲究普度,对身份来历的盘查几乎没有,管你是豺狼虎豹,还是良善君子,只要愿意青灯黄卷侍奉佛前,全部来者不拒。
昙千轻易的搞来出家度牒,却不属于六家七宗任何一门,保持着超然物外的地位,可仍旧在佛门享有巨大的声誉,这在天师道只能晚上做梦想想,根本没有操作空间。
短暂的震惊后很快恢复了平静,袁青杞道:“我没想到竟然会是你……”
大天主叹道:“记得当年晋陵初见,你还是袁氏养在深闺的女郎,谁想今日再遇,竟然成了天师道赫赫有名的大祭酒,甚至还叛出鹤鸣山自创宗门……巾帼不让须眉,后来者可畏啊!”
昙千虽然名满天下,但也不是谁想见都可以见得到,徐佑这群人里只有袁青杞和竺无尘见过,袁青杞也只是那一面之缘,昙千给了她“莹心炫目,姿才秀远”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