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佑顿了顿,略带调侃的道:“祝先生不反驳,说明我的推论还算可以。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是乖乖的和六天谈和,再把祝先生交出去换个平安呢,还是摸着黑走路,继续留着祝先生,等六天来自投罗网呢?”
沉默,依旧沉默。
“祝先生,给你半个时辰考虑清楚,我军务缠身,没有太多时间和你耗着。半个时辰之后,如果你还不开口,那就对不住了,明日一早,我会命人把你押解到西市,赤着身子绑在旗杆上曝晒……徐某别的不成,可就是胆子够大,六天想要杀我,尽管来杀就是。我倒要看看,你这么重要的人物,赤身在众人眼前受辱,他们忍不忍得住不出手?”
徐佑站起身,毫不犹豫的掉头离开,他言辞如刀,又真正的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给祝元英造成的压力甚至大于遭受冬至的酷刑。当他走到房门口时,听到后面祝元英的声音:“我是风门的两大供奉之一……”
“风门?供奉?”
徐佑停住脚步,唇角溢出笑意,道:“祝先生想通了最好,免得闹得斯文扫地。夜色这么美,不急,我们慢慢聊。”
祝元英能想不通吗?他自家知自家事,就算今夜徐佑不来,他也顶不了几天了,早晚都得招供,与其被绑到西市备受羞辱,成为捕杀同伴的诱饵,还不如和徐佑合作,换一线生机。
六天和他有大仇,风门却没有!
何况,他的手里,还有一张底牌没有亮出来,关键时候,应该可以保命!
“风门受哪一宫的天主统领?”
“风门名义上和五大天宫并列,受绝阴天宫的统领,实际上从二十年前就独立于六天之外。不过,大天主的命令如果没有和风门产生太大的利益冲突,可酌情听从……”
风门一直很神秘,徐佑在钱塘曾和他们打过交道,原以为是六天的下属情报机构,可听祝元英解释,才知道有点想当然了。
六天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几大天主心怀鬼胎,各行其是,类似于共同信仰组成的松散联盟,而不像天师道那般由孙冠绝对的集 权。
“供奉属于什么品阶?”
“风门有风主一人,其下有供奉两人,再其下有……”
也就是说祝元英是风门里除过风主的二把手,怪不得会有人筹谋来救,要是换了别的小角色,看理不理你的死活?
“风主是谁?”
祝元英道:“风主姓葛,名松乔,绰号小仙翁,乃丹阳葛氏的子弟!”
“葛松乔?他不是死了吗?”徐佑听过这个名字,丹阳葛氏也是江东高门,道家最重要的分支之一,百年来名士辈出,这个葛松乔精研丹术,被称为小仙翁,后来据说中了丹毒而死。
“葛氏信奉天师道,葛风主则入了无为幡花道,只能诈死离家,免得遗祸宗族。”
“原来如此!”
前前后后又问了七八个问题,把风门的底子摸的差不多了,徐佑问道:“你潜伏在朱智身边,到底为了何事?”
祝元英犹豫了片刻,道:“为了一张藏宝图!”
藏宝图?
不会怎么巧吧?
徐佑故意作出耻笑的样子,道:“风门兜售着南北天下的生意,日进斗金,积财巨万,怎么会觊觎藏宝图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古往今来流传的藏宝图多不胜数,大部分都是无稽之谈,然而这张图不同。”祝元英神色无比的凝重,道:“此图乃天公将军张角病死前所留,藏着黄巾军席卷天下所搜刮的无数财宝的秘密,别说小小的风门,就是六天加上天师道、佛门以及江东四大顶级门阀的累世家资,与之相比,也不过九牛一毛。”
“张角?”
“对,此图名为天公神祝万方图,大将军试想,太平道传道数十年,上至公卿,下至庶民,多少人散尽家财,千里投奔入教,再后来黄巾乱起,攻城夺邑,劫掠八州,聚敛的财物如恒河沙数,全藏在这一张图里……”
徐佑代入幻想了一下,呼吸都开始有点急促,他固然不贪财,可当财富数字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圣人也得动心,怪不得祝元英以风门供奉的高位,竟甘愿潜伏朱智身边十年之久,若藏宝图是真,别说十年,就是二十年恐怕也值得。
“张角的藏宝图,怎么到了朱智手里?”
“风门追查藏宝图多年,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终于梳理出大概的脉络。东汉中平二年四月,张角病重,自知天不假年,开始为太平道安排后路,秘令义子张独步率亲信部曲前往某地掩藏巨额财物。张宽完成任务后杀尽部曲,准备回去复命的时候得到了张角病死的消息,紧接着短短两月之内,张梁、张宝也先后战死,黄巾军覆没,张宽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再回去,而是孤身一人,带着藏宝图流落江湖,后来不知何故突然暴毙,从此藏宝图辗转落入多人之手,可山高云深,九州万里,始终没人能够真正找到宝藏的所在。”
徐佑叹为观止,中平二年,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风门竟然还能查的这么细致,甚至精确到了张宽这样一个毫无名气的小角色身上,可想而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天公神祝万方图再次出现,是在天师道第四代天师邵景仙手里。那时曹魏已经统一天下,天师道被朝廷打压的奄奄一息,期间将近一百二十年没有公认的天师出现,大都是自称天师,布道数郡之地,直到邵景仙横空出世,重新整合四分五裂的天师道众,再次立二十四治,延续了三天伪法的所谓道统。也因为这样的威望,正平十一年,益州治有道众敬献天公神祝万方图,邵景仙从此无心教务,开始痴迷于发掘天公遗宝,可惜蹉跎毕生也没找到,临死留下遗言,凡天师道之人,不得再寻觅宝藏。随后,此图在天师道又传两代,到了第六代天师裴庆手里……”
“裴庆?就是那个登上天师宝座仅仅五个月就被行刺而死的河东裴氏子弟?”徐佑想起当年从鹤鸣山盗宝而归,分赃时从六代天师裴庆的神龛里拿到了一块刻着“槿”字的普通石头,别的神龛要么是丹经、功法,要么是金冠、神兵,只有裴庆陪的陪葬品是块不值一文的石头,让他印象深刻。
“是!风门也是从这时起,才首次得知天师道有一张天公神祝万方图……”
徐佑恍然,道:“裴庆的死,是不是跟你们六天有关?”之前就有过这样的猜测,现在想来,裴庆之死,藏宝图很可能是直接原因。
“不错!裴庆出身高门,文才武功当世无人可及,但他自诩风流,生性多情,是唯一可以利用的弱点。恰逢六天司苑天宫的五天主慕槿以容色冠绝江湖,受大天主指派故意接近裴庆,准备伺机窃取天公神祝万方图。裴庆果然为情瘴所蒙蔽,对慕槿迷恋之极,两人琴瑟和谐,凤凰于飞,时人称之为神仙眷侣……如此过了大半年,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慕槿却也对裴庆动了真心,和盘托出六天的计划,裴庆惊怒交加,失手错杀了慕槿,后伤心欲绝,数夜白头,竟抱着慕槿的尸体于戒鬼井里坠落殉情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