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安师愈践祚以来,楚国从未有人臣达到如此可怕的权位,安休林对徐佑的信任,或许超出了世间太多人的想象。
徐佑随即以大将军的名义给魏国新任豫州刺史穆梵致信,说他欲借黄河水道,经豫州、洛州至潼关征讨西凉,为了避免双方发生误解,特手书一封,愿魏国念及彼此友邦之情谊,慷慨借道。
穆梵曾跟随元光千里奔袭柔然,毁了鹿浑海的绝户计就出自他的谋划,因战功刚刚调任豫州,刺史的位置还没坐热,接信后大惊,立刻飞马上报平城,并严令豫州各郡严防死守,在得到平城的谕令之前不得妄动。
三月十七日,几乎在徐佑的信发出去的同时,中路以左彣率两万翠羽军和山宗的两万幽都军为主力,共计四万人,兵出陈留,经颍川北上,进攻许昌。
东路以齐啸率一万翠羽军和叶珉率一万赤枫军出高平,乘船经巨野泽入黄河,然后逆流而上,逼近滑台,作为左彣军的羽翼和后续支援。卜天率两万青州军出历城,虎视眈眈,做出强渡黄河的姿态,看住冀州、济州的守军不敢合兵去抄齐啸后路,并救援豫州。
而西路由檀孝祖、薛玄莫、澹台斗星率五万荆州军从襄阳出南阳,直逼阳城。姚晋带一万御朵卫和朱智率梁州一万锐卒出武关,牵制关中的凉军,为中路攻打潼关创造机会。朱睿带着一千白马铁骑出子午道,绕到长安后面,作为疑兵,利用骑兵的机动能力,纵深迂回穿插,彻底搅乱西凉的大后方。
三月二十一日,徐佑亲率十万中军从彭城乘船沿汴水,出石门,入黄河,兵锋直指仓垣。
东路、中路和西路齐头并进,在从洛州阳城到东郡凉城,八百多里的战线上,摆开了二十五万大军,号称百万,天下震动!
楚国纠集百万大军犯境的消息传到平城,引起了北魏内外朝极大的不安,谁也没料到楚主刚刚坐稳皇位,就有这么大的魄力发动如此空前规模的进攻,偏偏现在魏国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别说战而胜之,甚至连组织有效的防御都做不到。说句不好听的,和柔然的大战掏空了魏国的身子骨,而正在发生的大饥荒却几乎要了它的老命。
要稳住边境局势,至少需要出动十万到十五万中军,光靠豫州的镇戍兵根本没戏。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没有粮,中军远征,总不能空着肚子,而负责后勤的庞大辅兵和役夫在吃完自己运输的粮食之前,也是绝对不肯饿死自个的,每天消耗的数字不需要户部提供,单单想一想,就能让元瑜和诸多王公大臣的头皮发麻。
于是廷议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干脆答应徐佑的请求,允许借道,诏令沿黄河两岸的几大重镇坚壁清野,严防死守,只要楚军不上岸,就礼送他们出境;一派认为这样太伤国体,损耗国威,无法向臣民交代,还是得想法子解决粮饷,派兵出征。
双方从早上吵到晚上,眼看着再耽误下去,楚军要直抵洛阳城下,元瑜在内朝召见崔伯余问计,高腾、李冲、游濯等作陪。
崔伯余还是老毛病,想不明白的事不开口,和皇帝对坐到了子时,这才慢悠悠的说道:“陛下犹豫不决,是因为何故?”
“欲战,力有不逮;不战,又恐徐佑行假道伐虢之计,名为伐凉,实则觊觎北土……”
崔伯余又问道:“陛下可知徐佑为何许人?”
元瑜看过侯官曹递交上来的关于徐佑的所有情报,道:“隐忍,多智,伪善,精通权谋,将兵……尚可吧,观他经略青徐,也就是中人之姿,差檀孝祖远矣!”
崔伯余摇头道:“我看不然!徐佑之能,不在将兵,而在练兵,他于钱塘立翠营和枫营,短短时日,打造出翠羽军这样的天下强兵,以数千人的弱势全歼徐州军三万余人,堪称悍锐!陛下也知道,楚国可战之军,唯有荆州和徐州,若是兵甲齐备,粮饷充足,上下用命时甚至可以胜过金陵中军——这百余年来,我们多次和他们交手,未曾占到多大的便宜,就是明证!”
元瑜神色凝重起来,道:“你说的有理!然而徐佑越是能臣,岂非对我威胁越大?桃月的意思,是要出兵相抗了?”
“恰恰相反!”崔伯余道:“徐佑将数十万大军虎啸而来,绝不是一朝一夕可成,楚国定是从去年就开始谋划,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豫、洛、济、相、冀各州只有五万余镇戍兵,无力抗衡徐佑,与其损兵折将,失人失地,还不如坚壁清野,允他们借道伐凉!”
元瑜还以为崔伯余能有什么高见,听了这和刚才那两派的意见没有太大区别,不由的失望道:“廷议时你也听了,这样的屈辱,别说国人反对,就是朝中也无法通过!就算我强压争议,若徐佑伐凉是假,攻魏是真,岂不是要贻笑天下?”
“假道伐虢之计,重点在虞、虢皆弱于晋!我敢断言,徐佑此次兴师动众,目的仅在于凉,只是怕大魏干涉,故而摆出不惜决战的姿态,其实他心里清楚,西凉可算是虢,但我们并不是虞,楚国也不是晋!想要国战,我们准备不足,楚国同样准备不足,时机未到!”
崔伯余谏言道:“依臣愚见,我军先机已失,粮草又难以为继,不如放楚军西去。等徐佑入关,和姚吉两虎相争,无论谁胜胜负,我们都将赢得喘息之机,则可从容调兵,以洛阳为依托,构筑坚固的防线堵住楚军的归路,再根据当时的局势变化,或可效仿卞庄打虎,坐收渔翁之利。至不济,也可趁机从西凉手里收复河内郡,安抚上下民心!”
这确实是上上策,崔伯余没有空负神谋之名。然而元瑜正享受着击败柔然带来的巨大威望,朝野的歌功颂德之声犹在耳边回响逡巡,什么千古一帝,什么圣君四海,让他对徐佑这个小儿俯首相让,委实丢脸,也委实心有不甘。
崔伯余看出了元瑜的心结,但这个心结不能劝,于是闭口默不作声。高腾瞄了他一眼,突然道:“太常令言之有理!当初为了配合大将军偷袭柔然汗庭,陛下连河内郡都割让给了西凉,这次忍让徐佑一时,其实也不是没有先例……”
这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元瑜阴沉着脸,道:“好了,都先退下吧,容朕再好好想想!”
离开了台城,天光未亮,崔伯余回到府邸,嵩山道人康静正候着他,道:“廷议如何?”
崔伯余淡淡道:“主上明知现在的局势不可出兵,可又拉不下颜面,更担心徐佑的真实意图,争吵一日夜,尚在进与退两难之间!”
康静饮了口青雀舌,怡然自得的样子,颇有仙风道骨的真人相,道:“徐佑炒的这茶,倒是真的余味悠悠……”
崔伯余皱眉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品茶?”
“茶中有真意,更可观人心!比如徐微之,恰似这青雀舌,初看时简单,无趣,可入口却别有仙家气韵,等滚入腹中,又是别样的酣畅淋漓。”
康静为崔伯余添了小半杯,歪头想了想,又小心翼翼的再添了点,大大方方的推了过来,笑道:“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