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佑拗不过他的纠缠,挥毫写了两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顾允瞧的双目发光,道:“以前你的字锋芒毕露,剑气纵横,现在做了大将军,却又光华内敛,不见了杀气,可偏偏无处不捭阖,自有万千气象,韦世南品鉴当世大家,以徐郎书为神品,果得其妙!”
徐佑自道心玄微大成,书法一道已经无人可及,不过他志不在此,这两年已经极少给人写字。顾允喜字,陆未央则喜诗,纤纤素指轻轻摩挲着两句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大将军,这是残句,还是有整诗的?”
“偶得两句,不值一提!”
徐佑扭头看时辰不早,欲辞别离开,顾允笑道:“怎么,准备直接回钱塘,不去见见佳人?”
徐佑低声道:“心所愿尔,无奈不好登门……”
张玄机既然回了张府,重新认祖归宗,没有由头,这么直接上门去见太过失礼,尤其他已贵为大将军,难免给人以势压人的感觉。张氏就算明知两人情投意合,苟且也不知道苟且多少次了,可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吴郡门阀的脸面总是要的。
陆未央抿嘴轻笑,命人取来一把卖相极佳的折扇,以象牙为骨,金玉为坠,比起当初徐佑粗制的那一把华丽了无数倍,道 :“月前我和玄机约定,由我作画,请她题诗,正合大将军和夫君今日之雅意。只是我最近身子不适,无法出门走动,可否麻烦大将军代劳?”
徐郎扇已经风行江东,又经无数能工巧匠的艺术再创作,扇骨有用象牙的,玳瑁的,檀香的,沉香的,粽竹的,以及各种木料的,工艺则有螺钿的,雕漆的,漆上洒金的,退光洋漆的。还有镂空边骨,有镂空通身,更有空圆钉铰中,藏着极小骰子的。
徐佑大笑,接过了折扇,道:“谢过阿嫂成全!”心里暗道,都说陆未央是镂雕座屏,容貌甚美,腹中空空,可今日所见,她心思灵巧,温柔似水,进退不失气度,原是个极聪明的人。
等来到张府,报了名字,不一会就听到里面急切嘈杂的脚步声,中门大开,张景隆带着府内上得了台面的诸多子侄全体出迎,场面隆重且盛大。徐佑笑着应酬了一会,无非是些没营养的恭维话,张景隆瞧他颜色,心知马屁拍错了地方,不动声色的让众人散去,只留两个儿子作陪,其中就有张桐的父亲张岳。
张岳看上去很是沉稳,说话不急不缓,条理分明,不知怎么养出张桐跳脱飞扬的性子。又说了会闲话,徐佑从怀里掏出折扇,道:“刺史府的顾夫人因故无法出门,托我给贵府的张女郎带来这把折扇,张公可代为转交……”
这可真是掩耳盗铃的典范,但对面的人是大将军,兵权在手,圣眷正隆,谁敢多嘴?张景隆摸着胡须,笑道:“玄机不在府内,说是去春江畔赏冬雪,大将军若是有闲暇,不如去那里直接给她就是。”
识趣的人总是可爱的,徐佑脸皮的厚度也不可小觑,面不改色的收回折扇,道:“恰好无事,那我就去春江走一趟!”
锦泛江畔的桃花落尽,光秃秃的枝叶尽显凄凉的冬意,唯有数亩梅花傲骨凌霜,绽放着娇艳的粉红色,还是那扇似乎永远不上锁的柴扉,轻轻一推,就走进了另一个清寂又明媚的世界。
破阵如今已不需清明出手,徐佑神照万物,自然轻而易举可以找到生门所在,出了阵,走过小桥流水,轻叩院门,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声音:“谁呀?来了哎!”
开门的是清珞,这个小丫头向来牙尖嘴利,可自从张玄机从明玉山转了一圈回来,她心里清楚自家女郎怕是逃不出徐佑的毒手,而她作为贴身婢女,按惯例免不得要通房承欢,乍然看见徐佑,脸红的胜似院子外的梅花,哪里还刁蛮的起来?
“徐郎君……啊,大将军!”
清珞赶紧让到旁边,正要回头大声通禀,徐佑轻轻嘘了一声,道:“玄机呢?”
“在后院逗鹅……”
“别做声,我过去瞧瞧!”
徐佑悄无声息的来到池水旁,听张玄机正和两只呆头鹅说话:“白水,你何时才肯点头嫁给阆风呢?它苦候了你十年,痴情若此,铁石也该动心了吧?”
徐佑听得有趣,故意不打扰她,又听张玄机道:“阆风,你是好男儿,可惜白水不是你的良人。她高傲又冷,你热情且躁,南辕北辙,怎么合得来?要不然就听我的,从此结义为兄妹,各自安好?”
徐佑噗嗤笑出声来,这是牵的哪门子的线,愿天下有情人皆成兄妹吗?张玄机闻声回头,眼眸里乍起的惊喜,几乎把钻过枝丫的阳光都变得黯然了。她提着裙裾,从池子边的石头上跳起来,连鞋履都来不及穿,仅着白袜跑向徐佑。
“你来了!”
徐佑微笑着张开双手,张玄机咬着唇,微微垂头,发丝从眉角垂落,似有些羞涩,还是被徐佑轻轻一拉,这才紧紧的抱在一起。
“我来了!”
两人自徐佑跟随临川王起兵举义开始,将近大半年没有见过面,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徐佑突然明白了詹文君为何要他不能再拖下去,如果真的等到詹文君三年服孝期满再成亲,确实对张玄机太残忍了!
詹文君主控秘府,每日忙碌的要死,又没有家族和亲眷所累,能够时刻陪在徐佑身边,可张玄机不行,她是张氏的子弟,还要顾及张氏的名声,不能随意出入府邸,所以她只能在桃轩和两只呆头鹅聊天,心里苦苦思念着远在金陵的良人,寂寞和孤独,最能蚕食人心,那是无法形容的痛苦。
徐佑的目光停留在那晶莹剔透的耳垂上,俯过去轻亲了一口,柔声道:“等我安顿钱塘诸事,返程时请顾长雍做媒,到你家里提亲……”
张玄机耳朵敏感之极,被他亲了口,浑身微微颤抖,突然听到提亲两字,先是一僵,然后整个人松弛下来,伏在徐佑怀里,双手搂紧腰身,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的道:“嗯!”
徐佑抬起张玄机的下巴,炽热的眼神似乎要融化了彼此的身子,道:“想好了?从此嫁作徐氏妇,不听话可要打屁股的!”
张玄机轻啐一口,眼波流转,吃吃笑道:“夫君又不是没打过……”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如此佳人,如此情趣,徐佑的道心玄微顿时失守,把张玄机打横里抱起,轻点水面,飞掠入院,惊的两呆头鹅振翅分飞,嘎嘎嘎的叫个不休。
只可惜阆风逃得比白水还快,没有展现英雄救美的那一面,想要学徐佑抱得佳人归,估摸着还得再等个十年,呜呼哀哉。
到了日落黄昏之时,红红的如绸缎展开的霞点缀着天空,像是情人的唇,张合之间,吞吐着远处的群山,徐佑和张玄机在春水畔依依惜别,乘舟连夜前往钱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