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疑你!”安休林又重复道:“我不会疑你!反倒因为体谅你这份为国不惜身的孤直,所以封你为大将军,统六军西征。七郎,我虽然无汉武雄姿,却想让七郎做那霍去病,为大楚立功建号。但七郎切记,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不能再这么鲁莽了。”
“再有下次,不等谢仆射的弹章,我自去找廷尉领罪!”
“何至于到那等地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是支持你的!”安休林仔细叮嘱道:“接下来几个月至关紧要,你先把大将军府的架子建起来,找那些你用的顺手的人,拟个名单给吏部,户部要囤积粮草,转运牛车,征召劳役,五兵部也要调集军械兵甲,规划行军路线和绘制山河舆图……”
他唠唠叨叨和徐佑说了将近半个时辰,哪里像是威风八面的皇帝,反而像是不放心自家子弟出门的长辈。徐佑认真的听着,毫无不耐之色,道:“……西征必须稳住朝廷,那萧氏就不能真的处罚过重,寒了庾柳的心,也就是寒了门阀世族的心。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姊夫可否开恩,杀了萧勋奇、萧玉树等首恶也就罢了,免了萧氏族人的死罪?”
“既然你说情,我自无不允的。萧勋奇背叛父皇,万死难辞其罪,萧玉树对抗王师,死心不改,也一并治罪。且过几日,由廷尉宣读其罪状,推到菜市口明正典刑。萧氏余众,牵扯进来的,皆依律酌减一等,老人妇孺赦免无罪!”
完成了和庾朓的交换条件,徐佑吃了定心丸,又嬉皮笑脸的道:“我还得向姊夫讨个恩典?”
“你说!”
“我想去廷尉狱见见萧勋奇!”
安休林奇道:“你见他做什么?”
“不敢瞒姊夫,我想问问萧勋奇,当年是不是他故意蒙蔽圣听,栽赃何方明,以至于酿成自毁长城的惨祸?”
安休林似笑非笑的道:“张籍廷议时借题发挥,不惜去官也要重审何方明一案,是受你指使的吧?”
徐佑和张籍的关系近乎半公开状态,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很光棍的道:“姊夫可别这样说,张氏的女郎我还没娶到手呢。得罪了老丈人,以后哪里有好日子过?”
安休林指着他,摇头失笑,道:“要不我给你下个恩旨,把张氏女郎许给你?”
“嘿,不用麻烦姊夫,等此次战事一了,我准备向张氏提亲!”
“好,到时双喜临门,我亲自为你主婚!”
“谢陛下!”
“怎么又叫陛下,我不爱听,叫姊夫!”
两人说着不着调的话,直等到风雪大的骇人,徐舜华久等不见安休林,派了人来问,这才结伴往回走。
派来的禁卫队主是江子言!
他穿着戎服,革带束腰,御刀斜挎,俊美中透着几分英气,当真是妖孽再世,连徐佑看的久了,也觉得此人真是极美极美。
“你怎么来了,大冷的天,别冻坏了身子!”
安休林听着是埋怨,倒也不突兀。他是出了名的仁义,关心关心身边的禁卫也是常理。可对于知道内情的徐佑而言,差点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这是唱的哪一出?莫非徐舜华找来江子言,真的是为了讨好安休林的吗?
江子言眸光似水含情,笑时粉黛失色,道:“陛下尚在冰雪里,节下岂能坐温室而独乐?”
安休林显然很受用,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知道你忠心……来,还不拜见大将军?”
江子言正要躬身行礼,徐佑鬼灵精的人,哪里敢受他的礼,笑着拦住,道:“江队主客气了!”
江子言只觉得一股轻柔连绵的劲气托住了他的双膝,怎么也跪不下去,抬起头为难的看向安休林,安休林笑道:“好了,起来吧,大将军不受你的礼,这是对你的疼爱,以后你们多多走动,缺钱了就找大将军,他那些买卖这些年赚了不少,比我有钱,饿不死你的!”
也幸好徐佑了解安休林的脾气,换了别的皇帝说这话,回家他就得把全部家当献出来,现在无非是开几句玩笑,让徐佑关照关照江子言而已。毕竟很多时候,皇帝顾不过来的,徐佑却可以帮江子言的忙。
一行人走到乐游苑出口,江子言扶着安休林上了一辆不怎么起眼的牛车,然后自去前面骑马开道。此子看似女相,可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腰板端正,倒也不失男子该有的豪迈。
徐佑正要恭送,安休林掀起车厢的帘子,对他招了招手,等徐佑附耳过去,低声道:“明天你去告诉王晏,我的赏赐他尽早收了就是,不要再滞留京城。”
徐佑心口猛然跳动了几下,脸色丝毫不变,笑道:“姊夫放心,我保证,明天晚上,金陵再无王晏这个人!”
离开乐游苑,徐佑直接去找王晏,他留有地址,并不难找。可进门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应门小童说王晏抱病不见客,徐佑亮出了骠骑将军的身份,又经小童通传,得到了王晏肯定的答复,这才引了进去。
等两人见面,徐佑惊诧莫名,道:“驸马这是怎么了?”
王晏披头散发,双目无神,憔悴的不成样子,鬓角点点银霜,跟前几日见面时衰老了二十岁。他呆呆的坐在蒲团上,看着徐佑,嘴角抽搐了几下,道:“微之,你来了!”
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沙哑的声线如同破败的风箱,听在耳中难受极了。徐佑以目示意带他进来的小童,小童低声道:“自昨日宫里来了人,驸马就成这个样子了……”
“宫里?”
小童犹豫不敢言,徐佑面色微沉,道:“我和驸马乃故交,还能害他不成?直说即可!”
“是,主上有旨意,授驸马为广州新会郡太守,封关外侯,并赐金十斤、绢百匹、侍女二十人,另有珠玉象牙琉璃笔墨纸砚等恩赏。晚上族内各房都来恭贺,可驸马突然发了癔症,不仅打砸了皇帝赏赐的笔墨琉璃,还把所有的侍女都赶了出府……郞主怕惹出事端,命小人在这好生照料……”
新会郡大体是后世的江门市那片,立国都数千里,几乎到了大楚的最南端。虽然封了太守和爵位,可王晏是世族贵戚出身,哪里受得了岭南的苦?与其说是赏赐,还不如说是流放。
至于其他金帛和侍女,可能在王晏心里还比不上江子言一根头发丝的重量,他自然不是癔症,而是难得的痴情儿,为了争男人连皇帝的御赐之物也敢糟践,传出去就是大不敬,也难怪王家谨慎小心,连徐佑都拒而不纳。
徐佑打发了小童出去,对面而坐,斟酌着词句,直接说江子言被皇帝看上是不行的,可要打消王晏的念头,不用猛药更是想都别想,婉言道:“驸马何苦呢?今天我在宫里见到了江子言,他已经是禁卫队主,春风得意,备受荣宠。你若真是为了他好,理当放手才是。”
王晏呆了半响,道:“他心里是不愿的,只是没法子,强颜欢笑,委屈着自己,日夜盼着我救他出来……”
徐佑神照万物,江子言是不是自愿看的分明,人家或许只是把你当成跑友,你却把人家当成唯一,这种认知上的差别会死人的,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