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死后,请将我的尸骨埋在江州潘阳县的葛溪之畔。那里有一座没有碑铭的荒坟,是先父母的埋身之处,叶落归根,二十多年了,我也该去陪他们了!”
徐佑叹了口气,道:“其实不管看在袁青杞的情面,还是左丘司锦和你姊弟相称,我都未必非杀你不可,你又何苦一心求死呢?”
“看来你已经知道袁大祭酒诈死脱身的事了……”左丘守白笑了起来,仰着头,眸子里透着几分温柔,道:“袁女郎对我恩重如山,司锦阿姊更是我最敬重和亲近的家人,没有她们,我可能早就化成了荒郊野外的白骨……可正是如此,我才不能连累了她们,和一个亲手杀了皇帝和皇子的人扯上干系,对她们有害无益。”
徐佑默然。
“况且只有我死了,你才可以免得被人事后非议,也可取一份不大不小的功劳,如此两便,何乐不为?”左丘守白的唇角悄然溢出血迹,身子摇摇晃晃,道:“我知道徐兄或许不是好人,却言出必行,请你务必把我葬到葛溪畔……”
清明出手疾点,却无法阻止毒性蔓延,左丘守白扑通摔倒地上,眼看着活不成了。清明冷声道:“六天的毒!”
徐佑终于色变,蹲下身子,扶起左丘守白,道心玄微的无上真气输入心脉,护他片刻清醒,道:“你为何藏着六天的毒药?你是六天的人?”
左丘守白清秀的脸庞久违的露出洁净无瑕的光,道:“六天……六天原来是场迷梦……该醒了,该醒了……”
他剧烈的咳嗽着,鲜血从口里不断的涌出,徐佑知道这样只会加重他临死前的痛苦,却并不能挽救他的性命,无奈撤走了真气。左丘守白仿佛回光返照似的,猛的抓住了徐佑的手,道“徐兄,你日后遇到我阿姊,若无太大的仇怨,且饶了她吧……她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可怜人……”
初月凌空,月华洒在窗楹,
繁星璀璨,点点坠落尘烟。
“徐兄,你瞧,这人间景致太美,可若是真有下辈子,我却不愿来了……”
伴随着窗外的虫鸟低鸣,左丘守白在徐佑的怀中死去,死状安详且坦然!
拿下广陵之后,徐佑派出斥候,严密封锁消息,照样以衡阳王的名义征召各郡押送钱粮前来会合。原本在安休远出征之前,就是以广陵为据点,大肆囤积粮草器械,只不过时间紧张,大多数受到征召的郡县都还在匆匆赶来的路上,正好被徐佑守株待兔,来一个擒一个,不出五日,几乎全部成了阶下囚。
经过思想教育,学名叫威逼利诱,徐州东南和西部的九个郡尽皆归附,徐佑从军中抽调人马,接管各郡的兵权,行政事宜交还原来的郡守府,只是剥夺了他们将兵、募兵、练兵的权力。
另外在广陵城外设战俘营,但徐佑认为战俘二字侮辱了徐州军的尊严,亲笔题字改为归义营,把一万六千多个俘虏分成十六个队,一队一千人,由监察司开始进行系统化的洗脑改造。
改造的过程很简单,具体就是三板斧:
第一板斧,先讲忠君爱国,把江夏王和临川王高高捧起,夸的比圣人还圣人,不怎么接地气,重点在徐佑,如何的英明神武,如何的公正严明,如何的为国为民,如何的爱兵如子。然后把安休明、安休远等人弑父篡位的过程经过艺术加工,该抹黑的地方要抹的比烧炭还黑,该残忍的地方要比商纣王和宋康王还要桀,反正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允许想象空间。
当年那批说书人徐佑一直暗中养着,此次出征,也未雨绸缪的随军带了二十人。他们舌灿莲花,描叙的生动形象又催人泪下,作为大反派,安休明明里暗里背的锅比秦淮河的水都重,连禽兽都不如了,哪怕他自己来听也非得气出血不可。
第二板斧,是诉苦大会,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军队都存在严重的吃空饷、喝兵血的现象,其他的诸如奴役士兵、肆意打骂、残忍体罚等等更是司空见惯。监察司经过仔细的摸排,精心挑选了三十个具有代表性的案例,让当事人上台诉苦。
“……百将刘淳,因为我兄长不愿参与哄抢老百姓的粮米,被他吊起来毒打了一日夜,活活的打死了。尸体扔到野外喂狗,还把耳朵割下来给所有人看,骂着说谁敢不听话,这就是下场……”
“……屯长杨显智,那次征剿山贼,同屯的四个伤兵拖累了行军速度,他竟然把四人骗到山崖边,一人头后砸了一棍,把他们踢了下去,然后报了个战死,领了四个冤死袍泽的丧费……”
“……幢主程荣,我那同乡离营小溺,因太急未曾请示,依军法只需杖责五下,却被程荣囚在暗室,亲自执刀剥了皮,并用人皮包裹着由虎子供其便溺……”
“……军侯梁昌义,喜欢娈童,所部被他侵辱的兵卒不计其数……”
“……校尉王倦,偏爱弱女,我曾亲眼见他夜闯民户,把一个尚不足七岁的女童用刀划破秘处,凌虐而死……”
“……校尉胡松,爱吃人心,每当麾下犯错,轻则砍头,挖心自用,重则分尸,烹肉分食……”
凡此种种,触目惊心,哪怕许多徐州军卒已经习惯了被压迫被奴役,可当真正听到这些惨绝人寰的恶事,无不哭得撕心裂肺,有的痛不欲生,有的昏厥当场,纷纷要求严惩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官们。
监察司顺应民意,核实查证之后,将民愤最大的六十七名各级主官绑在了营区中心的刑台,宣读罪状之后当众砍了头。原本王士弼的建议是由受过欺压的兵卒自行拿刀凌迟处死这些人,可徐佑不愿刑法太过血腥和严酷,否则的话,今日这些受害者,将来未必不是行凶者。
变态和暴虐,是会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
杀了这批魔鬼,军心尽附。接着是第三板斧,宣传翠羽军的军法、制度和待遇以及前景,凡愿意加入的,以后一视同仁,不分徐州还是扬州,都是生死相托的袍泽;不愿意加入的,也不强求,可发给钱财自行回乡,也可发往各郡安置,想种地的,分配土地,想作胥吏的,可从事县尉、兵曹、贼曹等各种亲民职,也能作郡兵,拱卫乡梓。
反正怎么着都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不少原想着离开的人感动不已,改变了注意,决定留下来跟随徐佑征战四方。
经过大半个月的改造,归义营了重新造就了一万三千个能战之卒,仅仅三千人离开广陵,前往各郡安置。
这个结果出乎徐佑的意料,他估算的能有一半人留下就算成功,毕竟归义营的这个套路刚刚面世,并不完善,洗脑的程序尚不完美,可没想到效果如此显著。
“这都是权四车的功劳!”
王士弼对权四车很看重,推荐他入虎钤堂学习,成为第一期学员。徐佑一直没发现他的长处,直到今天才发现这家伙确实是个监察司的好材料,细腻、温和又不失威严,考虑问题全面,却不会冲动易怒,像这次归义营的事,徐佑只提了大概思路,具体操作全由他负责,虽不说尽善尽美,但可以看出他捕捉到了最核心的东西。
凡事只要能够抓住本质,围绕核心,就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