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发明粉笔之后产生的恶趣味,徐佑喜欢用粉笔头砸人,回答不正确,上课跑神,不遵守课堂纪律,几乎一半人都被砸过。尤其焦孟性格活泼,被砸的次数最多。
众人哄堂大笑,焦孟也讪讪着放下手,徐佑没好气道:“站起来,问!”
“是!”焦孟腾的站起,腰杆挺得笔直,大声道:“山长,要是每战都得所有人压上,那还要不要后队?后队若是不要,一旦出现战机,可前军力疲,如何应对?”
“问的好!谁还有同样的疑问?”
徐佑环顾四周,向来极少说话的叶珉举起手,这也是听课以来他初次举手发问,道“叶珉,你说!”
叶珉站起,语气平静,道:“春秋两棠之役,晋楚争霸,楚庄王设战车四十乘为游阙,突入晋军左翼,楚从而大胜于晋。此等游阙,游弋左右,未入战场,却可窥敌薄弱时以万钧之力破阵。而孙膑也说,斗一、守二,只可用三分之一的兵力去战斗,留三分之二的兵力为后队。这,岂不是和山长所言背道而驰?”
多读书的好处显而易见,叶珉既有兵家名言为论点,又有春秋战例为论据,比焦孟的瞎问更有针对性和说服力。
徐佑有意在众将面前为叶珉长脸,赞不绝口,道:“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这点你们以后要多跟着叶珉学。这样吧,叶珉,回去之后把你所知道的古往今来的著名战例集结成册,交给天青坊印刷后发给大家,然后等何山副讲完金玉策,由你为都讲,为大家宣讲古今战例!”
虎钤堂目前只有徐佑和何濡两个人具备讲课的资格,叶珉是第三人!这话一出,别说耿布焦孟等人,就是向来沉稳的韩宝庆也不由侧目,扭头打量着坐在后排不吭不响的叶珉。
大家都知道叶珉和董大海三战成名的事,还有徐佑给他另立营寨,不知天天在练些什么,可那毕竟是小打小闹,并没人真正的关注过。直到今日才看出来徐佑对叶珉的赏识非同一般,不出意外,日后他也是军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是!”叶珉不动声色的应了下来,就好像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单单这份养气工夫,就让众人好生佩服。
徐佑笑道:“我现在来回答你们两个的疑问。集中优势兵力,可以细分为时间和空间,也可以粗说为战略和战术。战术上可以递次使用兵力,就是你们说的前队和后队之分,手里没有后队的将军缺乏主动权,看似稳如泰山,实则危若累卵。可战略上却一定要保证兵力同时使用,并且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正当徐佑准备详细讲解的时候,清明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虎钤堂虽是学院性质,可也效仿后世白虎堂设有层层关卡和哨位,任何人非请示不得入,强闯者可以就地擒住,依律严办。
而清明是唯一的例外!
他走到徐佑耳边,低声道:“竺法识前来求见!”
竺法识?
徐佑记得这个漆道人,当初为顾允贺喜,曾在扬州城和竺法识桥上偶遇,他是竺道融的关门弟子,为人却风趣的很,和竺法言、竺无漏等人大不相同。
“何事?”
“安休明下旨灭佛,荆、益、雍、湘、江等各州郡皆应诏开始焚毁寺庙,驱逐沙门僧众,尤其在益州、梁州和雍湘之地,死于刀下的僧人几近两千余人……”
明月清冷,徐佑目光幽远,却比明月更冷了几分,谁也不知道此刻他内心到底想些什么,过了一会,道:“今夜先到这里,你们散了吧!其翼,你随我回明玉山!”
竺法识一身黑袍,僧人那标志性的光头也严严实实的包裹在头巾里,平日里黑的发亮却也光滑整洁的脸庞带着难以明说的风尘和沧桑感,那个举止潇洒的漆道人已和最普通的农夫没什么区别。
进密室见到徐佑,竺法识不再像往常那样双手和什,口宣佛号,而是径自屈膝跪地,以佛门弟子的大礼拜见,恭敬的道:“大毗婆沙!”
既然在金陵受奉了大毗婆沙的称号,徐佑也没必要矫情,端坐不动受了他的礼,笑道:“法师请起,今夜从何来?又为何行色匆匆?”
竺法识跪着不动,片刻后抬起头,已泪如雨下,道:“回禀大毗婆沙,弟子从益州来……益州、荆州、雍州、江州、梁州等地,毁寺、焚经、烧像、杀僧,尽成沙门地狱!”
益州是孙冠的老巢,当初竺道融依仗安子道的支持大肆侵占天师道的地盘,硬是在益州腹地也造了六座寺庙,僧众共计千余人。不过比起其余各州的寺庙和僧众之广,这点小打小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孙冠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们在眼前如跳蚤般活动,未加阻止。
可时过境迁,此次灭佛发生的时候,佛道的大势已经截然不同。趁他病要他命,这是孩童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安休明的旨意,益州必定首应,也必定清算的最为厉害。要说别的州郡还可能阳奉阴违,或许会烧毁寺庙,夺占庙产,但寺里的僧侣大都勒令还俗,驱逐了事,甚少制造血骇人听闻的血腥屠杀。
然而益州,孙冠闭关,不问世事,白长绝命令鹿堂和鹤堂出手,从日到夜,不眠不休,动辄人头落地,目前活着的僧人恐怕十不存一!
至于荆雍,江夏王安休若为了麻痹安休明,对他的旨意更得坚决执行,丝毫不打折扣。而江州刺史朱智背负人屠之名,杀几个和尚简直不要太轻松。对他们两人而言,大局为重,什么都可以牺牲,并且可以从中夺得难以计数的财富、土地和人口,反正骂名和后果都由安休明担当,利益则是落到了自个手里,这样的买卖,不干的是傻子。
另外,梁、湘、青、徐等地都控制在安休明的手中,也是除过益州之外灭佛最卖力的地方。这些上州奉命,那些本来还想观望的中州和下州不敢怠慢,同时掀起了声势浩大的灭佛运动,大有席卷江东、灭尽胡僧的浩荡无匹。
唯有扬州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截止今日,只是往属地各郡县发了公文,晓谕民众的事并没有统筹安排,更没有大肆宣扬。刺史府的兵象征性的拆了几座庙,众多僧人也未尽数还俗,而是大多分散到附近的信徒家里进行安置。
顾允上书朝廷,言说扬州百年来都是天师道的布教重地,佛门自竺法言在钱塘建大德寺伊始,方能在扬州立足,后来经过白贼之乱,又元气大伤,至今尚未恢复,拆毁那几座庙已经是十之七八,余下的正在徐徐推进,不日将克全功。朝廷也不好多说什么,回文催促扬州继续加大灭佛力度,且不可懈怠轻纵,尤其明法寺要尽快拆除,首恶如竺道安等人要捉拿问罪,该杀则杀,该徒则徒,不必奏请,更不必有司审讯,可掌便宜之权,行杀伐之事。
这种套路徐佑曾经见识过,顾陆朱张每次面临站队的抉择时,总会两边同时下注,这样可以保证永远占据着主动,不会全部沉沦,然后可以等风头过去,拉倒霉的那边一把。江州那边既然由朱智大开杀戒,扬州顾允便反其道而行之,千年世族的生存之道,从中可以窥得一二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