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大祭酒阴长生的来历?”
“知道,阴长生原是宁越之地的巨盗,杀人无算,恶贯满盈,后来被孙冠收服,让他听了三天道法,自废武功,拜入道门,从此改邪归正,成了大祭酒之一,以符药济世,人们感其恩德,故称之为白发菩提。”
“这几十年来,孙冠收服的恶人,并非阴长生一人,也并非人人都可以改头换面,名正言顺的皈依道门正统,落得天下赞誉。那些民愤极大也难以脱胎换骨的恶人大都对外宣称死于孙冠之手,以此赢得四方崇慕,实则挑选其中容易控制者编入了鹤堂,为天师道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白长绝之前是鹤堂的负责人,后来练功出了岔子,竟然在鹤堂里大开杀戒,被范长衣抓到把柄,驱逐去了宁州的蛮荒之地。鹤堂从此直接归属于孙冠指挥,历年来死在鹤堂地牢里的伪教邪鬼,不计其数。”
“何谓伪教邪鬼?”
宁玄古眼脸低垂,道:“背我道者为伪,逆我令者为邪!”
徐佑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冷意,道:“好一个天师道,好一个孙天师!”
“日夜轮替,光暗交错,不管是朝廷,门阀,还是教派,这都是无可避免的存在!”宁玄古道:“所以我潜居峨眉山,试图重整天师道教义,孙冠顾忌先师,容忍了我这么多年,实属不易。可现在情势大变,他彻底击败了佛门,成为天师道数百年来第一人,可在最荣耀的时候身受重伤,无奈躲回鹤鸣山,为了自身安全,再容不得卧榻之畔有旁人酣睡,因此这两月来鹿堂和鹤堂联手,清理益州境内所有反对势力。而之前为了示世人以大度,孙冠都睁只眼闭只眼,并不放在心上。”
徐佑总算明白宁玄古为何千里迢迢来到江州,他居于峨眉山上,本就让孙冠坐卧难安,又暗自修正教义,传法收徒,更是犯了大忌。既然孙冠撕掉了伪装,首先要清理的,就是宁玄古的峨眉山。
“宁师欲求江州哪座山?可是这石钟山么?”徐佑劝道:“石钟山终归太小,又位于长江岸边,非长远之计。”
宁玄古笑道:“当然不是石钟山,我欲求者,乃敷浅原!”
江州多名山,最著名的自然是庐山。
庐山,又称为匡庐,也叫敷浅原,在浔阳南边,临彭泽湖,有匡庐奇秀甲天下之美誉,冈岭、壑谷、岩洞、怪石、瀑布众多,自是修道的好去处
只是瞧宁玄古的脸色,想必这样的名山不是好求的。徐佑恳声道:“宁师若有话,尽可对我言明。弟子虽位卑言轻,却也甘愿竭尽全力,为宁师分忧!”
“好,我对你也不藏着掖着,庐山现被历陵陈氏圈占,我登门拜见,愿以巨资购入,无奈对方不肯通融,只好前来浔阳,请朱刺史出面说合一二。可朱刺史写了手书,仍被陈氏婉拒,至此僵持不下,只好在这石钟山的道观蹉跎时日。”
徐佑太了解朱智,他若想为宁玄古求庐山,恐怕有上百种手段让陈氏屈服,之所以悬而不绝,无非是知道自己和宁玄古的关系,只等着他前来浔阳,再给两家做个顺水人情。
“宁师莫急,我再找朱四叔商议,历陵陈氏同意了则罢,要是还拿捏不予,自会让他们好看!”
这话说的颇有几分恶霸的气质,宁玄古道:“不要生事,山是人家的,没有强买的道理。真要是疏通不得,那就再寻别处,你还有大事要办,岂可把时间浪费在这样的小事上?”
“宁师另立山门,岂是小事?且放宽心,我绝不主动生事,想来那陈氏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区区一山,何至于死死不放?”
说完正事,宁玄古识趣的离开,将空间留给徐佑和秋分。一别五年,比约定的三年迟归了近半的时光,思念压抑在遥不可知的识海深处,平日里不见踪影,可真到了此刻,却毫无声息的汹涌而出。
秋分咬着唇,秋水盈盈,慢慢的湿润了眼眶。徐佑笑着张开了双臂,她的双眸瞬间红透,纵身扑了过来,紧紧的抱住徐佑,呜咽道:“小郎,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哪怕已不是当年的青涩,身心也都全面的长开,再加上这些年跟随宁玄古修道炼心,甚至被那些师兄弟们敬重如傲霜赛雪的仙子,可面对徐佑时,她仍旧是那个自血海之中开始相依为命的徐秋分。
“傻丫头!”徐佑揉乱了她的发髻,道:“你姓徐,是我的妹妹,一家人生同苦、死同欢,不离不弃,我就是不要了性命,也不能不要你!”
秋分泪如雨下。
回到刺史府,秋分和清明见过,又是一番欢喜。徐佑介绍左丘司锦和宗羽给秋分认识,左丘司锦比秋分大上几岁,经常行走江湖,精明干练,和秋分原是两类人,可也不知竟然十分投缘,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徐佑和朱智会于密室,问起匡庐山之事,道:“历陵费氏敢不给四叔面子,可是在京城有所依仗?”(直接写庐山可能有点不安全,以后改称匡庐山。)
“费氏本不足虑,屈居历陵一县,中品士族而已。只是费氏家主费抟和南阳王安休铄有点干系,每年都给南阳王府进贡大量丝绢,所以自视甚高,并不怎么把我放在眼里……”
经过朱智解释,徐佑了解到费氏以经营丝绢生意为主,从益州进货卖到金陵,说白了这条发财的商路很多人虎视眈眈,因此辗转找到南阳王做靠山,每年交点保护费,吃肉喝汤都在一个锅里,别人就算想掀桌子重新洗牌,也得多考虑考虑有没有这个资格。
“南阳王好像是尚书令庾朓的乘龙快婿?这次金陵之变,庾朓畏死从逆,南阳王也被安休明提拔重用,那费抟水涨船高,不给四叔面子倒也不怪!”
徐佑顿了顿,道:“只是宁真人对我有大恩,他被孙冠逼迫离开峨眉,正是落难之时,我若视而不见,未免让恩人寒心。再者,宁真人道法通神,也是我等日后对抗天师道的一大助力,四叔可否想个法子,让费氏松口卖了匡庐山,钱不是问题……”
朱智笑道:“知道你身家豪富,可这真的不是钱的问题。费抟侍母极孝,早年他老母得病,受一堪舆师指点,唯有住到匡庐山才能延年益寿。费抟为此不知求了南阳王多少次,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把匡庐山占为己有,广修山墅,连宗祠都建到了峰峦叠翠的风水佳处,想以钱帛打动他,毫无可能!”
听到费抟是为了母亲尽孝,徐佑犹豫了一会,道:“那就罢了,百善孝为先,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强人所难……”
朱智仰头大笑,指着他道:“微之啊微之,你就是这幅菩萨心肠要不得!费抟谋取匡庐山,是为了给家族门楣鎏金而已,其母住到匡庐山两个月就病逝,关孝道何事?依我看费抟明知母亲重病不愈,以此为借口求得南阳王向朝廷进言赐山,这等假仁假义的禽兽行径,才是真正的大不孝!”
说完又语带嘲讽的道:“历陵费氏大肆宣扬其以孝道治家,甚至连鸡犬也同沐孝风,一鸡一犬未至,其余家畜尽皆不食,这般长幼有序,古今可曾听闻?”
徐佑道:“沽名钓誉至此,可怜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