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骇人听闻,但我还是猜不透驸马告诉我这些的用意!”
王晏突然一笑,眼中的恨意怎么也遮掩不住,让人不寒而栗,道:“微之,你得主上看重,听说连随身数十年的玉如意都赏了你,当此紧要关头,岂能不为主上分忧?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东宫若有不可告人的秘事,李雀儿和应天兴定然知晓。别人不好对付,可这两人不过蠢猪般的东西……”
徐佑在这一瞬间脑海里转过了不知多少个念头,脸上却十分冷静,道:“驸马,不是我信不过你,单单受到始安公主的虐待,并不足以让你冒着奇险来和我叙话。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王晏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指尖用力发白,俊脸扭曲的可怕,那种痛苦发自肺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假装出来的,他低头望着水中的倒影,道:“我之前出游湘州,遇到了一个人,他容貌艳丽,纤妍洁白,螓首膏发,自然娥眉,比天下间更美的妇人还要美上三分。我们一见如故,同车而归金陵,日夜为伴,何等快活?此时想想,那样的日子,才是我此生最最难以忘怀的幸运。”
徐佑听到后来,才听出来他妈的王晏说的是个男人,虽然知道当今之世,门阀士族皆好男风,可看到平时很正常的一个男人为了另外一个男人如此痛苦,还是有点菊 花略紧,接受不能。
“可谁知太子中庶子卫田之,豺狼心性,和始安公主串谋,硬生生的把他从我身边夺走,献给了太子……我知道,他日日夜夜思念着我,等我去救他脱离苦海……可我,可我……”
王晏慢慢屈膝跪地,放声痛哭,徐佑静静的等他发泄完,问道:“你心仪之人,叫什么名字?”
“江蛮!听说太子新赐了个名字,叫江子言!”
江子言!
徐佑默念两遍这个名字,瞧王晏跪在地上痛苦不堪的样子,突然有些感慨。他自幼受苦,尝尽人间冷暖,磨练了无比坚毅的心智,长大后游戏花丛,从未对某个女孩有过生死不离的情感,就算偶然动心,可若是缘浅,也不强求,洒脱的分手走人,不曾留恋,也不曾哀伤。
所以看到王晏此时真情流露,哪怕是为了一个男人,真正的爱情不分种族不分年龄,自然也不分性别,心里倒是颇为佩服,伸手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或许还有机会,不过……”
徐佑欲言又止,有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愿江子言,对得起你的深情!
回船舱继续笑语欢歌,兴尽而散,分别之时,徐佑叮嘱道:“驸马,一定保重!”
王晏心领神会,道:“我明日就离开金陵,去益州游山玩水,等金陵事毕,再回来和微之把酒共饮。”
“公主会放你离开吗?”
“公主?哈,”王晏露出鄙夷的神色,道:“她时不时的留宿东宫,太子也经常来公主府,两人都巴不得我滚得远远的……”
这番话里信息量太大,参考衡阳王和海盐公主的例子,太子和始安公主估计也好不到哪去。怪不得太子不顾朝廷礼制,收了始安公主的家奴应天兴担任贴身侍卫的队主,连婢女李雀儿的婚事也亲自当媒人,这份宠爱,说是兄妹之情虽也过得去,可未免有些不太正常。
徐佑对安氏的家庭伦理狗血剧没有兴趣,目送王晏等人离开,清明低声道:“王晏真是大胆,他就不怕郎君去找太子告密吗?”
“他这是病急乱投医,对太子和始安公主既怨且恨,可又无能为力。世人皆知我和太子有不可解的家仇,偏偏幸运的得到皇帝的看重——你没听他说吗,连主上随身的玉如意都赐了我,所以找我给太子挖坑下套最合适不过。”
越是入局,越是发觉安子道真是弈棋高手,和太子僵持不下时,突然召徐佑入宫,就像国手在棋盘最不紧要的地方落子,却如风卷残云,彻底扰乱了对手的思路。这才有太子惶惶入宫请罪,也才有王晏急急闻风而来,这都是安子道要的变化,穷则变,变则通,局势至此,其实已经变得分明起来。
金陵这座城,充满生机,满目繁华,然而多少年来,各种关系网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分辨不出究竟哪个才是蛛网里真正可以信任的人。王晏为何选择徐佑,而不是直接去找皇帝告密?因为他没有安全的途径可以秘密见到皇帝,如果走正常求见的路子,怕是连公主府都走不出去,这是何等可悲的事?
所以把危险交给徐佑,自己抽身事外,成了,恶心恶心太子,也报了夺爱之仇,不成,那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这是个聪明人!
徐佑不介意和聪明人打交道,这不是利用,而是各取所需!
“几时了?”
“亥时!”
徐佑微微笑道:“夜黑风高,杀人良夜。走吧,应该还来得及去看场好戏!”
两人的身影没入夜色,再出现时都换了黑色戎服,隐藏在距离崔元姜住宅不远的屋顶。徐佑的道心玄微,清明的青鬼律,都是最善隐匿身形的功法,伏在这里,就算月色当空,若非孙冠竺道融那样的绝顶人物,等闲也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
原本徐佑的打算,今夜不成,那就明夜再来,估计不会超过三日就会有结果。只是今晚注定是幸运女神垂青之夜,没有等候太久,刚入子时,三个黑衣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飞入崔宅,紧接着听到噼里啪啦的东西破碎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几声闷哼,不过数十息,一人破开屋顶,冲天而起,斜斜的投入秦淮河里逃生。
冬至的情报没有错,白长绝果然躲在这里!
轰!
交手的那间房舍燃起熊熊大火,天干物燥,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到周边,几乎顷刻间半个崔宅陷入了火海之中。那三个黑衣人也从火光中飞出,听到宅院里此起彼伏的惊呼,还有四邻各处陆续点燃的灯光,知道动静闹大,司隶府的黄耳犬马上就会到,已经错失了追杀的良机,立刻分头撤离。
正是此时!
徐佑和清明如离弦之箭,消失在原地,淡淡月色下浮光掠影,不用吩咐,就很有默契的各自追赶一人。
徐佑往北,借着高低起伏的屋顶,紧紧吊着前面那人的尾巴。道心玄微大法功力全开,自身与天地仿佛融为一体,街巷、草木、微风、虫鸣和流水,无不清晰又完整的呈现在脑海里,让他知道如何用最小的力气规避巡逻的城卫,如何以最合理的路线去跟踪那个人而不怕被甩开。
神照万物,无所不能!
疾驰了小半个时辰,那人跳入一所不起眼的普通民宅,徐佑寻了附近的高树,躲在树冠,正好可以看到宅子里亮起灯光的那间屋舍。
过了片刻,西南方又过来一人,同样进了这家民宅。然后是东北方,黑衣人进去之后,徐佑看到远远吊着的清明。
摘了片树叶,屈指弹出,清明警觉的看了过来,发现徐佑微微点头,随后藏到了另一侧,和徐佑互成犄角,监视着宅子里的动静。
一柱香的时间,灯火熄灭,房门打开,第一个走出来的人,竟然是鱼道真!
徐佑没有太过吃惊,虽然冬至说鱼道真来历清白,可举世皆浊,谁能够独善其身?她若不是天师道,那就有可能属于另外任何一方势力,和六天余孽密室共谋,并不算多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