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佑走到旁边坐下,看着安玉秀慢慢站起来,倒了杯茶,喝在口中只有苦味,道:“我跟你说实话,现在这种局面连我也不知道还能够维持多久。刘彖喜怒无常,随时都可能翻脸,都明玉高深莫测,更是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到了危机关头,我一个废人,不仅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任何人,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安玉秀犹豫了下,有个问题不问清楚,她实在不敢相信徐佑的任何话,道:“郎君又是如何保住了性命?我听闻义兴徐氏好像跟天师道也有化解不了的仇怨……”
“都明玉想逼我写讨伐朝廷的檄文,我以死推脱,才赢得了这片刻清净。”徐佑道:“但檄文也算不得要紧事,三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才子,都明玉得了扬州数郡,总会有些自诩怀才不遇的败类想要投敌去谋取富贵,人家写的檄文未必比我的逊色!”
安玉秀蕙质兰心,一点就透,秀眸里流出几分失望和黯然,道:“我懂了,怪不得郎君说只有片刻的清净……”
徐佑点点头,道:“反正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多思无益,你也不用太过忧心。钱塘失陷旬日,若我所料不差,朝廷应该已经勒令扬州都督府出兵平乱,这里是隔断南北的要冲,也是府州兵和反贼正面交战的首选之地。如果朝廷胜了,我们或有逃生的希望,如果朝廷败了……”
安玉秀听的认真,脸上露出询问的神色,徐佑接着道:“朝廷败了,不过一死!”他扬了扬眉,反问道:“你怕死吗?”
“我……我不知道!”
安玉秀感到茫然,她生来就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疾苦,无论是皇宫内府还是贺氏门庭,她听的是旁人的夸赞和逢迎,吃的是百味珍馐,穿的是绫罗绸缎,仆役成群,出入乘车,生活算不得奢靡,可也幸福安乐,又何曾想过这个死字?
徐佑冷静的不同寻常,将残酷的现实血淋淋的撕裂在安玉秀眼前,语气却无比的轻描淡写,道:“生而畏死,人之常情。但,人终有一死,不过早晚不同罢了,真到了当死之日,也许就没那么怕了!”
安玉秀受不了他那副天塌下来也毫不在乎的神情,忍不住讥嘲道:“郎君又没死过,怎么会知道死时是什么样子呢?”
“我是死过的人了!”
徐佑眼观鼻、鼻观心,道:“义兴之变那一晚,我就该死了,如今活一日,都是老天爷赏的恩赐。所以,我不畏死!”
安玉秀默然半响,道:“我还做不到郎君这么坦然无畏……”
徐佑另取了杯子,斟满茶水,往案几的对面推了推,道:“只有不畏死,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安玉秀走了过去,跪坐在蒲团上,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摇曳的容颜,道:“我不懂!”
徐佑的鼻端传来淡淡的清香,不知什么牌子的水粉,至少钱塘谢蘅芜家的水粉没有这样隽永的味道。
“你现在不必懂!”
正在这时,一声炸雷,激荡的整个天际为之一晃,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徐佑和安玉秀同时望向窗外。
扬州,大旱一年,今日,终于下雨了!
大雨给邱原造成了*烦,堆积如山的粮草运不出去,几乎要耽误大军开拔的时机。
本来从吴县到钱塘,走水路最便利,可现在水路不安全,天师军不知从何处搞来了水军斗舰,在河道上游弋不去,封锁了钱塘周边的水域。驻扎在沪渎的楚国水师被突如其来的溟海盗纠缠骚扰,困在沪渎垒里始终脱不了身,也无法及时应援钱塘,这条水路变得不再安全。
陆地倒是安全,可运粮车必须顺着大道上的车辙印才能前行,这些车辙印是经年累月被无数车轮子碾压出来的,深可达数尺,一旦遇雨,就会变得泥泞难行,不小心陷进去,七八个人推不出来,费时费力又耗费给养,让邱原十分的头疼。
明智的选择,等雨停了,再拔营动身,可主上等不了那么久,邱原百般无奈,只好冒险让所有士卒带了五天的口粮,彻夜不休的往钱塘行进。
运粮的辎重跟随其后,徐徐而行。
万幸的是,钱塘以北,没有敌兵,不怕粮道被截,也就没有后顾之忧。
九月初九,重阳节。
往常的这个时节,人们相聚于野外,或登高,或踏秋,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祭祖祭天,以避灾求长寿。可今年的重阳节注定要与往年不同,因为在这一日,扬州的府州兵抵达钱塘城外,整整两万人马,旌旗遮天蔽日,仿佛乌云从地平线飘来,声势之盛,一时无两。
邱原没有立即攻城,而是派出侦骑以驻地为中心铺开半个扇面,对城池周边进行布控,一面驱赶对方散在城外的探子,避免过早暴露军机,一面查找有没有伏兵,保证侧翼和后方的安全。
同时派出辅兵就近砍伐树木,木分两排,一排长一排短,短在内,长在外,长短之间搭上木板,绕军营成护墙,上面可巡逻可放哨,下面可休息可藏械。还要在营区内挖掘排水沟和厕所,严禁来回走动和入夜喧哗,一切有章有法,足见邱原不是无能之辈。
大军兵临城下,城内的天师军严阵以待,各种防守物资流水般送到城头,自刘彖以下,无不凝气屏息,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徐佑困在斗室之中,却也感受到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紧迫,看守在门外的四个部曲明显提高了警惕,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进来看看徐佑和安玉秀有没有异动。徐佑最近几天跟其中一个部曲混的挺熟,找机会问出了什么事,那人说外面要开战了,朝廷派了几万人围剿,所有人都被调去守城。徐佑又问那你就不怕我们跑了?那人笑道,徐郎君,要是以前,我不是你对手,可现在的你就是十个一起,也未必胜得过我手中的刀。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房间内,对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