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郞君,除了那两个被刘彖送给陆会的婢女,我好像看到首批进城的贼人里,有一个貌似是唐知义的手下。”
“唐知义……”
徐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或者说自浴佛节后,刘彖也几乎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现在想来,还是太大意了。
吴善也匆忙从杜三省府上回来,他没见到人,听下人说今夜陆会宴客,李定之、杜三省等人全都喝醉宿在了县衙。
“宴客?为何宴客?”
“好像是刘彖新得了一枚古玉,献给陆会,陆会因而设宴,请县衙里诸位佐吏相陪。”
徐佑和何濡对视片刻,徐佑叹道:“好算计!”
何濡当机立断,道:“从西门走,我们马上出城!”
山宗疑问道:“为何走西门?贼人从北来,我们从南门撤出岂不更好?或者往东走水路……”
“自古攻城,哪有只攻一门的道理?贼人从北来,人们下意识的就会往南跑,那只是条死路,等着蠢货自投罗网而已。东面水码头,纵横开阔,若不封死,贼寇只能得一座空城,若我所料不错,必然早有战船拦住了水门,去那也是个死。唯有西门外一片群山,崎岖难行,逃难不易,贼人就算有部署,也不会安排太多的人手。”
山宗被讥嘲为蠢货并不着恼,因为他知道何濡就是这个毒舌的脾性,心底也着实佩服他的智计,道:“听郎君的,我们从西门离开!”
“其翼说贼人有战船?莫非跟水军的斗舰类似?”左彣道:“可他们从哪里搞来的战船?”
徐佑插话道:“别忘了,暗夭随陈蟾前往扶桑,乘坐的可是水军的金翅青龙,他一个假死的天师道下治祭酒都能搞的到,别说都明玉这个上三治的扬州治祭酒了!”
左彣默然片刻,道:“天师道……真的反了吗?”
徐佑、何濡、山宗等人全都寂寂无声,结合今夜种种迹象,天师道应该是要造反了。可这毫无理由,哪怕被佛门步步紧逼,被安子道若即若离,但孙冠将宝压在了太子身上,事情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选择现在造反,无异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这时冬至快步跑进院子里,来到徐佑跟前,神色惶急,俏脸煞白,道:“我的人送来消息,城内有人故意四处纵火,制造混乱,还有游侠儿趁机打家劫舍,*妇人。现在局势已经不可收拾,北门失守,约有数百贼人正直奔城内而来,水门外有大船游弋,逡巡周边,南门外死寂一片,疑为有诈,我们要马上从西门出城,可到明玉山中暂避……”
她手握情报网,得出的结论和刚才何濡凭空推测的毫无二致。而事实俱在,刘彖是都明玉的人毫无疑问,今夜他先是将陆会、杜三省等官吏控制在县衙,又派安插在陆会身边的婢女骗开城门。然后杀人夺路,纵火烧城,跟造反何异?
“多想无益,现在必须先离开这里,等安全了再决定下一步行止。”徐佑长身而起,走到暗夭身前,声音温和而低沉,道:“今夜凶险之极,我们这里有老有幼,有男有女,未必都能够活着出去。跟着我们,反倒拖累了你,风虎,解开他的禁制!”
左彣屈指在他腹下几处要穴点了点,久违的真气流动重新蔓延奇经八脉,暗夭慢慢的活动下手脚,望着徐佑,淡淡的道:“你放我走?”
“走吧,若是我有幸躲过此劫……”徐佑顿了顿,微笑道:“欢迎你再来寻仇!”
暗夭伸出手去,拔出徐佑腰间的长刀,整个过程极是缓慢,可徐佑没有动,左彣也没有动,秋分有些担忧,却让冬至拉住了。
刀尖指地,暗夭眉眼低垂,一字字道:“今夜,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静苑包括部曲和奴仆共有五十多人,其中不会武功的妇孺占了五分之一,真正拿得动刀枪的不到三十人,面对城内不明的局势,能不能安然冲出去,徐佑心里没有一点把握。
留下来吗?
以他跟刘彖的过节,留下来可能会受辱,但不一定会死,可是天师道跟太子走的太近,抓到机会,太子一定不会让他活着。
死,其实也没什么,可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朋友有部曲,还有履霜、秋分、冬至这些美貌女娘,一旦被擒,等着她们的,要比死更加羞辱百倍。
所以,哪怕死在乱兵之中,也不能留在静苑坐以待毙!
当下以苍处为阵头,以吴善和严阳为双翼,以李木为阵尾,其他部曲成擎刀护卫,徐佑何濡等人居中,这是孙子兵法里典型的突破重围用的锥形阵。
徐佑怀中抱着纥奚丑奴,看着她湛蓝的双眸,微微笑道:“有坏人来了,我们要出城,等下可能会比较嘈杂,你怕不怕?”
“不怕!”纥奚丑奴双手搂住徐佑的脖颈,她的汉话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认认真真的道:“有小娘呢,丑奴不怕!”
於菟多次纠正丑奴的称呼,让她把徐佑唤作郞主,可丑奴在这点上很是执拗,一定要跟着秋分她们叫小郎,只是,总把郎字叫成了娘,时而久之,徐佑也就随她去了。
“好!”
徐佑取出一块红巾, 蒙住了纥奚丑奴的眼睛,再用软布将她牢牢的系在身上,目光冷静而深邃,沉声道:“走!”
大门往两侧打开,众人小心谨慎的来到街道上,动乱已经从北城逐渐蔓延到了正中,距离静苑所在的西城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已经肉眼可见不远处有多所民房起火,不外乎趁火打劫的游侠儿和安插在城内的细作制造混乱,秋分突然惊呼道:“小郎,苏女郎她们……”
徐佑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苏棠这个名字了,自从上元夜发生了那样尴尬的误会之后,履霜、冬至、秋分几个小娘都很少过去镜阁走动。苏棠心高气傲,以为徐佑避而不见,是嫌弃她的为人,更加不会主动求和,这大半年的时光,竟是慢慢的疏远了。
不过当此危机关头,些许过往都是小事,徐佑立刻说道:“惊蛰,去请苏女郎和我们一道走!”
山宗应声出阵,两家仅仅隔了条小溪,距离极近,耽误不了多久。不到半刻钟,却见山宗一人回来,道:“苏女郎和朋友晌午时出外游湖,说好今夜不归。府内方绣娘不敢擅自做主,且也不信天师道围城作乱,不肯同我们一起走。”
尽人事听天命,徐佑不是舍己为人的圣贤,既然苏棠不在,方绣娘又不肯同行,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说服她,也不可能分神分力去寻找苏棠,当即把这件事抛之脑后,道:“我们走!”
接连过了三条街道,除了几个偷鸡摸狗的无赖,并没有遇到大规模的贼兵,只是经过一处民宅时,左彣发现一人在悄悄的放火,抓住后颈擒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烧屋?”
那人脸无惧色,恶狠狠道:“天兵已经入城,识相的赶紧放了我,或者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要是怠慢得罪了耶耶,哼,把你们统统杀了!”
徐佑没工夫跟他多废话,以目视山宗。山宗会意,上前握住他的右手小指,轻轻一掰,从中反向折断。
“啊,啊,疼,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