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多少?”
“几百万钱总是有的,时间紧,我没有仔细看,但钱库最下层的箱子有被挪动的痕迹。有人偷偷跟我说,那一晚,都祭酒至少拉走了二十箱……”
“谁跟你透露的消息?”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这个你不必管,但是绝对可靠!”子车奄息的眼眸里全是茫然,道:“我想不通,都祭酒这是为了什么?他偷运钱库的钱,可都是扬州治历年收上来的租米钱税,除了上交鹤鸣山,还有一部分要留着作为本治的开支。几百万钱啊,不是小数目,难道他真的不怕露出马脚,被天师问罪责罚吗?”
“箱子底部放上等重的铅块,上面铺一层铜钱,然后压在木架的最下层,只要不是一箱子一箱子的翻,能蒙蔽许久了。”冬至太清楚里面的勾当,道:“都明玉未必需要瞒的太久,或许过不了几日,他就不必再顾忌天师了……”
子车奄息短暂的沉默,再抬头时,双眸尽赤,道:“我得赶紧离开林屋山,向天师禀告此事。我就不信了,有了钱库的铁证,都明玉还能作威作福,滥杀妄为?天师还会护着他?对了,说好的钱呢,什么时候给我?”
“钱不是问题,明天就能给你。但是你想没想过,要是都明玉的所作所为,包括挪用钱库的钱,都是经过天师恩准的呢?”
“啊?”
子车奄息呆了呆,再次抱住了几乎要炸裂开来的脑袋,痛苦的呻 吟道:“我,我必须得走,走的远远的。都明玉肯定要杀了我,天师也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灵官的死活。钱,快给我钱,我要走!”
局势的诡异难明,对都明玉的恐惧,都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冬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子车灵官,看着我,看着我!”
耳中听到的声音似乎具备某种魔力,悠远、深邃、温柔又不失威严,子车奄息抬起头,看着面纱后的冬至,她的青丝,仿佛闪耀着无上的光。
“孙天师是否知情,都明玉是否贪墨,现下都不能定论,所以你既不能向天师陈奏此事,也不能一走了之。”
“那,我该如何做?”
“投诚!”
“投诚?”
“像你那位看守钱库的弟兄一样,向都明玉投诚!”
卧虎司的小院永远平静的不起微澜,除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等闲看不到任何人和动物活动的迹象。
王复轻轻的推开门,静候孟行春写下最后一笔字,低声道:“冬至传来消息,林屋山上的钱库果真少了数百万钱,去向不明。”
冬至不可能和孟行春毫无保留的共享情报,所以小曲山的刘彖是接收这笔钱的最大嫌犯他们并不知情。不过卧虎司的手段还是有的,只有闻到了些许腥味,很快就能发现是哪只猫偷吃了鱼!
“去查,看这笔钱运到了何处!”
“诺!”王复想了想,又道:“我们要不要跟鹤鸣山知会一声?”
“不必了!”孟行春神色幽冷,道:“都明玉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没有孙冠点头,他敢杀杨乙,却不敢动用钱库的一文钱!租米钱税,可是孙冠现在的命根子!”
王复心头一震,道:“天师道想做什么?”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孟行春扔掉了毛笔,道:“我们安插在林屋山的细作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几个,还有几个没什么出息,不过有一人当上了五百箓将,还从来没有启用过!”
“给他点一支虎嗅香!”
卧虎司的规矩,但凡细作,没收到卧虎司特制的虎嗅香之前,不能传递情报,以免暴露身份。
“诺!”
“另外,从今日起,让所有人放下手头正在做的事,集中全力将都明玉三年来,不,五年来的行踪给我查清楚。他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喝过的酒,玩过的女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诺!”
当子车奄息随着都明玉一同出现在二月初六东王公圣诞日的庆祝活动上,冬至夹杂在人群中远远的望了一眼,知道他终于还是没能下定决心离开,按照指令向都明玉投诚。
有时候,放弃比得到需要更大的勇气!
都明玉杀了杨乙,囚了祈禳灵官,逐了除瘟灵官,立威立的够了,搞的下面人心惶惶,又岂能不知?所以子车奄息肯识趣投诚,正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他也乐得接纳,以此稳定人心。这是刘邦封赏雍齿的计策,果然行之有效。当众人看到曾经得罪过都明玉的子车奄息都安然无恙,甚至有传闻他将由度亡灵官高升为祈禳灵官,不退反进,立刻人心大定。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一波权力更迭带来的大清洗终于告一段落!
其实,这只是更大范围内的权力更迭的一个序曲,真相永远比现实更加的残酷!
子车奄息不可能得到都明玉的真正信任,或者说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机会让他表现自己的忠诚,但至少在当下保住了岌岌可危的道官职位和朝不保夕的人身安全。
最主要的是,冬至没等他完成任务,就爽快的给了七十万钱,存放在吴县城中的一处私宅里,他随时可以取用。这也让子车奄息安心在林屋山继续待下去,真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可以直接携款逃命。
吹笙被周边的人挤得快要哭出来了,道:“女郎,我们什么时候才回钱塘啊?这里的人真是太多了……”
冬至眼角扫过,偶然发现王复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如鹰隼的眼睛牢牢锁定台子上的都明玉,唇角露出丝丝笑意,道:“和李木会合,我们回家!”
一路舟车颠簸,等到了钱塘已经是初十的傍晚,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直奔静苑而去。吴善今夜带人值守,巡视到前院时看到冬至一行,立刻迎了上去,恭敬的施礼道:“女郎!”
冬至点点头,道:“家里安好?”
“一切安好!”
吴善和冬至见完礼,这才捶了下李木的肩头,高兴的道:“好家伙,随女郎外出办差,辛苦了!”
李木揉着肩,苦着脸道:“吴老大,你拳头硬,大家都知道,下次打我轻点啊,我这小身板受不住!”
吹笙噗嗤笑出了声,吴善尴尬的收回拳头,道:“你别听他胡说,我,我平时不打人的……”
吹笙红了脸,咬着唇道:“你打不打人,关我什么事,犯得着同我讲么?”
吴善赔着笑脸,道:“我总不能看着李木他们这些粗汉坏了我的名声吧……”
“老大,你这话昧良心啊,我在吹笙面前从来都夸你的。”
“你闭嘴!”
不理他们之间的笑闹,过了二进的院门,冬至突然看到祁华亭跪在青石小道上,不由停下脚步,道:“他怎么了?”
吴善忙趋步上前,凑到近处,低声道:“被其翼郎君押送过来的,好像是跟小曲山上的人暗中有往来。”
刘彖往静苑安插奸细并不让人意外,可意外的是,祁华亭为小郎看重,可以说除了苍处之外,待他最厚,没想到竟是这个人选择了背叛。
“这还叫一切安好?”冬至瞪了吴善一眼,道:“小郎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