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离钱塘湖不远一处两进的老宅子,虽然不大,外墙也比较破旧,但里面修饰的十分雅致。师其羽推门进去,正在院子里打扫的七八个奴仆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毕恭毕敬的站到一旁。师其羽微微颌首,脚下不停,走到二进的大门口,清芷迎了上来,眸子里全是喜色,道:“郎君,你可回来了,清珞正在房内闹绝食呢。”
师其羽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往正房走去。清芷随侍身侧,道:“郎君在山顶又遇到徐微之了吗?”
“遇到了!”
“那感情好,郎君不远数百里,奔波劳顿,不正是为了来见一见这位徐郎君吗?谁想天公作美,还没去登门拜访呢,就在龙石山上遇到了。”
说着偷偷瞧了瞧师其羽,隔着面纱看不到脸色,但她最是了解自家郎君,这会的心情应该比离开吴县时好了很多,抿嘴笑道:“不过我瞧这位幽夜逸光似乎没传说的那么厉害,样貌嘛最多中上,跟顾府君差远了……”
师其羽停下脚步,星目隐约透出几分责备。清芷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哭丧着脸道:“我,我错了,不该提顾府君的,郎君也罚我和清珞一样去作九章算题吧!”
顾允的名字在府内是个禁忌,尤其在师其羽面前,清芷一时口快,急得几乎要流出眼泪。她倒不是怕责罚,而是怕惹得师其羽不开心,好不容易才从吴县乞得母命到钱塘来散散心,若是因为她口无遮拦坏了心情,可就罪该万死了。
“好了,去打点热水来,我要更衣!”
“哎!”
清芷赶紧答应一声,到厨房烧了热水端到房内,进了内室,隔着薄纱帘幕,道:“郎君,水来了!”
师其羽背对着清芷,白玉般温润的手轻轻抬起,褪去小冠,青丝如秋水倾泻,垂于腰间。解开峨袍,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贴身小衣,那一瞬间,婀娜多娇的倩影给整个房间带来了春意。
她,果然是个女郎!
静苑里恢复了平常的安静,过了人日,年节几乎就算过完了,官吏上班,商户开业,民众劳作,又开始年复一年的操持辛苦。何濡带着苍处等部曲返回洒金坊,年前接的订单还有大量积压,必须赶工赶点才能完成。徐佑净了手脸,围着火炉陷入了沉思。秋分跪坐在旁边,盯着徐佑的侧脸,大眼睛眨了眨,想说话又怕他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过了一会,身子不安分的扭了扭,徐佑扭头笑道:“怎么了,跟个小猴子似的?”
“小郎,听说今天龙石山死了人,是不是真的?”
徐佑奇道:“你听谁说的?”按照时间推算,他在那人跳崖之后就下了山,中途也没耽误,秋分居住深宅,就算能够得到消息,应该要到午后或者更晚才对,不可能前脚刚到家,后脚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小郎回来前半个时辰,有人在外面喊着龙石山死人了,吴善出去打听了一下,好像大家都在谈论这个事……”
也就是说,那人刚刚跳崖,城内就谣言四起了,徐佑猛然抬头,道:“去把冬至叫来!”
冬至匆忙赶过来,徐佑说了他的疑虑,道:“去查,看看谁在暗中鼓动!”
“诺!”
到了下午,谣言越传越烈,有说大德寺的和尚逼死了人,跟逼死高家满门一样;也有说大德寺上方有黑云笼罩,不日必出妖邪,钱塘会大乱;更有人说的有鼻有眼,佛门乃西域胡教,擅长诱掖人心,私通北魏,好让中土沦为异国的附庸。世人多愚昧,所以谣言才能开花结果,若是加上天象和谶言,一夜之间就能壮大到极可怕的地步。
左彣加强了静苑的戒备,并派人通知了何濡,让洒金坊暂时不要开门。到了第二日中午,天色阴沉,先是点点细雨,然后大雨倾盆,彻底摧毁了钱塘城的平静。原先还能冷眼旁观的民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震的六神无主,那人跳崖时喊的“言不虚,天大雨”已经应验,说明之前那些传闻都很可能是真的,不少人开始自发的汇聚成群,蜂拥到大德寺的寺门,高喊着和尚滚出钱塘,妖教离开江东的口号,甚至有人往门墙上泼洒秽物,推搡中打伤了两个看守山门的门头僧。
眼看可能酿成民乱,陆会再也坐不住了,亲自带领诸曹掾吏、数十衙卒和各乡老、里正前往驱散,先以国法恫吓,再以人情说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仰仗官府的威势将人群劝离。
“小郎,找到了那几人的落脚点了。”
冬至在钱塘布下的情报网逐渐成型,虽然业务水准还不能跟船阁相提并论,更不能从蛛丝马迹中敏锐的发现异常,并达到事前预警的目的,可知道了危机即将发生,按图索骥的能力还是有的。经过一日夜的搜寻查访,在大德寺门前聚集的人群中锁定了可疑对象。
共有五人,穿着各异,高矮胖瘦皆有,分散在各处挑拨、怂恿、传谣和鼓劲。其中一人正是昨日在静苑周边提前散播龙石山死了人的那个家伙,冬至就是先找到他,然后才通过种种行迹找到了其他四人。
“好!”徐佑大喜,冬至能够这么短时间内完成任务,可见这半年来的巨大投入没有白费,他沉吟一会,道:“将这个情报悄悄透露给杜三省,切记,不要让他知道是你的安排!”
“明白,小郎放心!”
杜三省正满心愁容时接到手下的贼捕汇报,说在紧邻城隍庙的一处宅子里发现几个行踪诡异的人,似与白日的乱局有关,他立刻禀告陆会。陆会不懂刑名,还以为大德寺之乱只是偶然事件,那个跳崖而死的不过是妄人,仇视佛门而已,等验明他的身份,找到其家人领会骸骨,斥责一番也就是了。听杜三省说此事必有人暗中使坏,半信半疑,允了他所请,命五十名衙卒协同,前往捉拿。
破门而入,屋内五人被堵个正着,不甘束手就擒,擎刀反抗时被击杀了四人,活捉一人,后服毒自尽。杜三省胳臂受了轻伤,麾下衙卒重伤七人,死了三个,算是惨胜。
徐佑接到消息,听闻死伤了这么多人,突然想起龙石山上师其羽临走时的话:若明日真的天降大雨,不知钱塘城中,又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陆会深受触动,他之前做过两个下县的县长,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频繁的人命案子。前不久刚刚死了高氏一家,这次又死了五个来历不明的贼子,还有三个衙卒,这样的伤亡无论如何再也压不下,必须立刻上报郡守府,转奏朝廷,等候吏部裁决。
他大感沮丧,虽然捞钱捞了不少,但在其心里,算是取之有道,只找那些富贾大户士族下手,这些人的钱还不是低买高卖赚的老百姓的血汗钱?除了捞钱,还是想做点政绩出来的,因为只有政绩在手,家族里才好游说让他更进一步,身在仕途,不进则退,他的野心并不大,能做一郡太守,然后调到京城做个京官足矣。
可是治下接连闹出这样的大案,哪怕吴郡是四姓的天下,有陆氏在背后撑腰,也很可能半路折戟,在钱塘这个破地方摔一个大跟头。
“他妈的,这衙门跟老子犯冲,赶明给我拆了重建!”
陆会全然不顾斯文,在后堂破口大骂,李定之和杜三省对视一眼,悄悄的移开视线,反正铁打的县衙,流水的县令,谁来当家作主都离不开他们的辅佐,陆会能不能过这关,看他个人的造化,大家伙的心里其实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