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彣叹惜道:“若对你不仁不义,杀了即可。人死万事休,何苦辱及尸身?”
何濡笑道:“风虎,你这就有些痴气,人都杀了,一具肉身又有什么打紧?埋入土中,还不是便宜了虫兽,早晚烟消云散。留给暗夭消消恨意,岂不更好?”
他站起身,走到暗夭跟前,眼眸神采奕奕,摄人心魄,道:“我叫何濡,想必你之前已经打听清楚了。昨夜七郎问你,四夭箭背后的组织到底什么来历,你避而不答。今日我再问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不带隐瞒和欺骗的答案!”
暗夭再次陷入沉默。
何濡鼓动三寸不烂之舌,道:“我们虽是敌人,但没有私仇。你拿钱办事,杀人只是笔买卖,我们理解,所以既没有严刑折磨你,也没有无故的羞辱你。现在问你的这些问题,也不会危害到你关心的任何人,不如再看成一笔买卖,你用这些问题,换得在静苑的干净的衣食和暖和的住处,如何?”
“好,这笔买卖很划算!”
暗夭抬起头,看着何濡,道:“答案就是,我不知道!”
“嗯?”
“我不知道!”暗夭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道:“我跟飞夭、杀夭并不算朋友,每次要杀人,都由慕容贞联络我,给我一份完整的计划,我只需按照约定的时间出现在约定的地点,配合他们杀掉该杀的人。事成之后,分给我那一份酬金,彼此再无来往,只有等下次刺杀才会再见面。”
何濡仍有疑问,道:“以你的身手,飞夭为何没有见猎心喜,将你收入他们的组织中呢?”
“是慕容贞,她不想我跟她一样,受到组织的严密控制,求去不得,所以和飞夭私下交涉,约定我只接受雇佣杀人,而不加入他们的组织。至于用了什么交换条件才让飞夭答应下来,慕容贞没说,可我明白,必然代价不菲。因此我不能辜负了慕容贞的好意,让她付出的代价变得毫无意义,他们背后的组织,我一无所知,也从来没有打听过,不知道,才可以置身事外,才可以安然活命!这就是我的答案,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何濡的阴符四相,最善观人,凝神不放过他一处表情细节和语气里的起伏变化,道:“我信!”
“第二个问题,我要你的易容易骨之术!”
“拿衣食来换,这笔买卖对我不太公平。”
“那就拿你的命来换!”何濡断然道:“交出易容易骨术,我保你不死!”
暗夭摇摇头,道:“这对你不公平!”
何濡奇道:“为什么?”
“因为拿去也没用,你学不了!学不了就是无用之物,用来换我的命,对你自然不公平。”
“有趣,有趣!”何濡对徐佑笑道:“七郎说的没错,这个刺客果然比想象中有趣的多!不过,我要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学不了呢?”
暗夭冷冷道:“当初飞夭对我说了同样的话,结果我给了他修炼的法子,却连试试都不愿意。何郎君,你固然比飞夭聪明百倍,但是他做不到的事,你同样做不到!”
何濡笑道:“我这人性子最倔,受不得激。还是刚才的买卖,你交出易容易骨术,我保你不死。至于公平不公平,由我来判断,不需要你做决定!”
“我那个死人师父,名叫陈蟾,你们肯定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他的祖父赫赫有名,就是曹魏时的大堪舆家陈蜃。”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陈蜃的大名,世人皆知,百年来朝堂、市井、乡野各处不知流传着多少关于陈蜃的传说,几乎是神仙中人。
徐佑和左彣对视一眼,那日晋陵城中暗夭刺杀不成,负伤逃走,两人说起易容易骨,左彣曾提及陈蜃,只是没想到他们之间真的关系匪浅。
“陈蜃得神人授予《青乌经》,你们都知道,被奉为堪舆圣典。不过你们不知道的是,除了《青乌经》之外,陈蜃还被授予了一本《青鬼律》。就是这本书,让陈蟾和他父亲陈焎耗尽了两代人的心血,试图从中找到窥探武道至境、超脱生死的法门。”
暗夭的眼眸里藏着深深的讽刺和讥嘲,道:“只是《青鬼律》里记载的法门极其的诡异,陈焎没有胆量自己修炼,于是通过各种手段威逼利诱,骗来别人充当替代品,从修为深厚的九品高手,到不懂武功的无知少年,或男或女,或老或幼,前后不下数十人,结果无一例外,要么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要么刚刚入门立刻血脉尽断,暴毙而亡。五十年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却终成黄粱一梦。”
“陈焎在四十岁那年,再也按捺不住,自行修炼《青鬼律》。起初进展很顺利,毕竟他用几十条人命换来的经验教训,可以规避很多修炼中的风险。如此五年,他从一个入不了九品的普通人,突飞猛进变成了六品上的高手。也就在这一年,他的修为一日千里,开始触摸到五品的山门。正当他以为可以推开这扇门,成为梦寐以求的小宗师的时候,厄运再次来临,跟之前那些人一样,陈焎全身血脉尽断,暴毙而亡。”
“临死前,他叮嘱陈蟾,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破解青鬼律的法门,不然死不瞑目。陈蟾当时已经二十岁,从小目睹其父的所作所为,知道很多内情,所以更加的谨慎小心,足足用了十年的时间,将陈焎留下来的注解,一个字一个字的研习参悟,终于发现了藏在其中的秘密。”
徐佑听的入神,道:“什么秘密?”
“详细内情我也不知,这是陈蟾最宝贝的东西,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我推测,应该和阴阳和合有关,一阴一阳之谓道,青鬼律最大的秘密,就是阴阳!”
关于武道,现在最大的权威是左彣,他已经走的比在场的所有人,甚至比一命呜呼的陈焎都远。见徐佑问询的目光,左彣略带惭色,道:“我的武功是从杀伐中得来,带着天生的戾气,并不通晓阴阳,恐怕不能参透青鬼律的秘密!”
“武道如登山,山路虽有千万条,但到了五品的山门外,却殊途同归。你的武功杀伐暴戾,所以停在六品上八年之久,这些时日先后历经生死,戾气消磨大半,逐渐的圆润温和,这才能够破开山门,晋位小宗师。说到底,还是阴阳和合起了作用。”
徐佑被誉为年轻一辈的天才高手,对武道的理解和认知远在左彣之上,一番话说的鞭辟入里,让左彣这个刚刚成为小宗师、还没有彻底开悟的高高手茅塞顿开。
徐佑又道:“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和合,乃生万物。青鬼律如果真的可以窥探武道至境,必然要阴阳二元互为奥援,新新不停,生生相续。之所以那么多人都无端暴毙,很可能是没有找到阴阳之间的和合之处,也就是那个只存在于圣人典籍中的‘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