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有人跪拜于地,双手和什,脸上眼中心里,全是从不曾有过的虔诚。张紫华都不忍去看都明玉的脸色,叹道:“我曾拜读过贵教的《无量寿经》,里面言说诸佛‘智慧圣明,不可思议’,今天才知此言非虚!”
徐佑惊醒过来,虽然不知竺法言口吐活鱼的底细,但这种事绝无可能,就算真有神异,那也是诸佛的境界,而不是这些假借佛祖的名号行走人间,然后深陷权势名利的yuwang中不可自拔的僧人们。
“智慧圣明,不可思议!”都明玉又是一阵大笑,道:“死如灯灭,焉有复生之理?我看此鱼,倒像是沾染了几分鬼气!”
“来人,请斩邪威神剑!”
那个叫千叶的年轻道士从背后抽出斩邪剑,状若生铜,五节连环,隐有精美复杂的符文和星辰日月之象,剑光滢目,通体清幽,不是世俗凡品。
徐佑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天师道的剑最为珍贵,要斋戒百日,在七月庚申日、八月辛酉日,用好铤若快铁,作精利剑。环圆二尺七寸,剑身千锤百锻,灌铜篆清微符箓,硬木柄鞘,护手及四段包铜,篆五雷。然后尊古法择吉日,于灵山峻峰设五方雷坛祭剑,斩五色蛇与五雷结盟,引雷霆浩然正气入剑合为一体,才告大成!
如此神剑,道士所好,也是徐佑所好,不知何时才能谋来一把过过手瘾!可怜都明玉还不知道,也是从此刻,他的宝剑被人惦记上了!
都明玉手捏剑诀,脚下步罡踏斗,俊秀的脸庞若有红光泛出,口中念念道:“足济水火,体法乾坤,坚钢励百炼之锋,雪刃涵七星之象,指天而妖星殒晦,召雷而紫电飞腾。着!”
一剑斜指,食盆里的那条活鲫鱼顿时四分五裂,都明玉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潢纸符箓,从鱼尸上空极快挥舞几下,又道:“鬼物已收,看我雷火焚之!”
指尖突兀冒出火光,符箓被火烧了几息,慢慢浮现出来一个头生双角,尾长倒刺,体态如鱼的鬼物来。
看到这一幕,又是齐齐惊呼,人人凝神闭息,心跳的快要炸开了一样。之前那个被竺法言显露神异,而虔诚礼佛的人顿时傻眼,呆呆望着都明玉符箓上的鬼物,一时不知是该相信佛门,还是该相信道门!
“取符水!”
千叶从暗囊中摸出一个琉璃玉瓶,倒入杯子里,都明玉一口饮尽,星目怒睁,噗的一下,喷到符箓上,那个被收在里面的鬼物立刻四分五裂,流出如溪水般的血迹,弥漫了整张潢纸!
如果说竺法言的神异充满了佛门的慈悲,而都明玉的神异,却彰显了天师道斩邪卫道的坚忍和果断。
谁胜谁负,难分轩轾!
不过论起卖相,竺法言昏昏欲睡的老朽,吃了死鱼,吐出来活鱼,观赏性差了点。都明玉就完全不一样了,他长的英俊,举止潇洒,宝剑如电,雷火升腾,鬼物现形又死于符水之下,整个过程让人目不暇接,倍感震撼!
加十分!
徐佑悄悄闭上了眼,五色令人目盲,竺、都二人必然使了不为人知的秘法,所以才能骗过众人的眼睛。他细细思量,脑海里如同建造起一座记忆宫殿,一帧帧,一幕幕,从头到尾,不放过一个细节和漏洞。
突然,他找到了!
在众人安静等待千叶带申四上楼的那个空档,竺法言身后那个叫竺无觉的老和尚曾消失过一阵子,由于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都明玉身上,加上他出入小心,并没有多少人看到,就算看到了,也只以为是出恭而已。
人有三急,僧人也不例外!
现在想来,徐佑几乎可以断定,竺无觉是偷偷的溜进了临时搭建在雨时楼后面山坡的厨房,然后捉了一条活鱼藏在水囊里交给了竺法言。竺法言吞鱼吐鱼时,僧袍的广袖遮掩了口手,借住无与伦比的绝妙手法,完全可以造成死鱼复生的所谓神迹!
至于为什么竺法言能够先知先觉,提前准备道具来应对都明玉的发难。这个很好解释,和尚装神,道士弄鬼,本来就是习惯性的操作,身上的暗袋、机关和各种奇巧之物,就好似魔术师的装备,从来都是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也或许这次雅集,竺法言本就打定主意要显露一定的神异之处,这样经过扬州诸姓士族的口口相传,很快就能在黎庶间掀起礼佛皈依的热潮。
每一个宗 教,在起步发家的时候都需要大量的神异故事才会吸引最广大的受众,无一例外!佛门进驻扬州,面对根深蒂固的天师道,没有捷径可走,改道观建佛寺,逐祭酒杀灵官,都是皮毛,真正能让佛门站稳不摔倒的办法,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造神!
没有神的宗 教,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被风一吹,大木折断,被日一晒,湖水干涸,只有能让枯木逢春、天降甘露的神,才可以高高在上,受人顶礼膜拜,永恒不灭!
竺法言,是竺道融亲自选定,成为佛门定鼎扬州十二郡的神僧!
说完了神,再来说鬼,天师道捉鬼的本事传承了数百年,各种诡秘法门不知凡几,徐佑不是道门中人,对此所知不详。但符箓上显出鬼影,手指尖冒出雷火,潢纸中流出血迹,不过是硝酸钾、磷粉、硫磺以及碱水和姜黄水等物质间的化学反应,算不得太过稀奇的法术。只是当下的人们对这些所知不多,而道士们喜欢铜炉炼丹,时不时的发生点小爆炸,爆炸的次数多了,会有些意外之喜,鼓捣出许多外行人看不明白的东西,也就是这些稀奇古怪的化学物质,给他们的头上笼罩了一层神秘光环,成为古代最接近神的半吊子化学家!
想明白了这些,竺法言的慈悲心,都明玉的卫道剑,都不过是权力斗争的遮羞布而已。可世人偏偏就吃这一套,看看大厅内的郎君们,学识、见解和明辨是非的能力,堪称整个楚国金字塔的最上层,却也有一大部人被竺、都的表演弄得心神不宁,恍惚间有了拜入门下,诚心供奉的念头。
张紫华是大儒,对鬼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虽然不像徐佑那么厉害,瞧破了其中的把戏,但也心知肚明,这两人肯定使了什么妙夺天工的手段,才可能营造出眼前这一幕让人叹为观止的景象。如今佛门深受皇上重视,道门又不甘退让,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正是日渐消沉的儒教难得的良机,所以他不会点破,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顾允却又不同,他没有徐佑千年的知识储备,也没有张紫华洞彻人心的人生阅历,不过他生性通达,固然觉得佛道两家各有神异,心生赞叹和敬服,却不会受其左右。佛也好,道也罢,他们度他们的人,捉他们的鬼,而他有他自己的道去寻,自己的路去走,互不干扰,也互不侵犯!
陆会一向看不起佛门,总觉得几个和尚能成什么气候,纵然竺道融一朝得势,可也是迷惑了圣聪的缘故,又跟太子不和,早晚要摔大跟头。不过今日见到竺法言的神通,心中那点蔑视发生了短暂的动摇,似乎察觉到对方有些不好对付,而都明玉也不像他起先认为的不堪大用,今日雅集,双方都有备而来,恐怕不会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