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不知深浅的莽撞,但徐佑无法责备这样莽撞去伸张正义的女子。有时候,所谓城府,所谓练达,其实少了血气,甚至也少了勇气。没有把握的事不做,不能完胜的仗不打,但有的时候,狭路相逢勇者胜,弱者,明知会输,会死,也要拼尽所有的力气,去反击,去抗争!
死,固然可怕,但真正可怕的,是一个人因为怕死而退缩!
徐佑有些钦服苏棠,不为她的莽撞,为的是她面对丑恶时的不肯退让!
“再快一点!不要心疼牛,回去给你加双份的钱!”
“好嘞!”
御者猛的扯了下缰绳,黄牛奋蹄疾驰,泥水飞溅,比起方才慢悠悠的晃荡快了不少。只是雨天满地泥泞,再快又能快到哪里去?
从镜丘到钱塘,乘牛车大约要两刻钟,走路的话至少半个时辰。方绣娘见势不妙,得到苏棠的暗示,匆匆逃了回来报官。先去了县衙,再去的静苑,耗费了大概一个时辰。也就是说,等徐佑赶到,离事发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这么长时间,或许苏棠早就遇险了。
只盼这帮人还知道王法无情,不要做的太过火了。方绣娘心急如焚,时不时的探头出去看看到了何处,只是扭头时偷偷瞧了徐佑,他闭目安坐,神态沉稳,不知为何,心里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刚到镜丘,远远的听到嘈杂的声音,数十人冒着大雨劈山采石,在山壁间攀绳上下,仅穿单衣,或者打着赤膊,一个个精神萎靡,疲惫不堪。还有七八个身着青色戎服的监工,拿着鞭子来回游弋,看到不顺眼的,抬手就是一鞭,不时有人发出痛苦的惨哼,夹杂在匠人们采石呼喝的口号中,闻之潸然泪下。
“在那边,女郎在那边!”
透过层层叠叠的雨帘,方绣娘先发现了苏棠,徐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在山壁对面的一棵紫花树下,围着五六个同样身穿青色戎服的人,苏棠背靠在树干上,身边依偎着两个惊惶的婢女,手中握着一支金钗子,尖头正对着秀颈,容色清冷,不可侵犯。
“小娘子,都耗了这么久了,你的小手酸不酸?”一人嬉皮笑脸的问道:“要不我帮你拿着?”
他试探性的往前踏了一步,苏棠手中的钗子立刻入肉了寸许,流出一滴鲜红的血,在白皙如玉的脖颈中份外的刺眼。
“我说过,谁敢往前一步,我立刻死在这里!你们不要忘了,我也是好人家的女郎,真惹出了人命,你们全都得死!”
“哎呀,我真是好怕!”那人油腔滑调,还学着女人的样拍了拍胸口,转头对身边的人道:“大伙说说,咱们怕不怕死啊?”
“怕,怎么不怕呢?”
“我最怕死了,但比起死,我更好色!”
“对对,色字头上一把刀,不过这刀要砍爷爷的脖子,也得等爷爷玩过了你这小美人再说!”
他们说的下流,却没人真的敢往前一步,调戏归调戏,搞出人命就有些麻烦了。
他们不怕杀人,但杀人要杀的隐秘。这里虽然偏僻,可现场的人实在太多了,尤其那些匠人,别看这会都被鞭子抽的乖乖听话,可保不齐会有人藏着心思去报官。
所以苏棠得以保住清白,让他们投鼠忌器。只是这样放了苏棠和她的两个婢子,也着实不甘,另一人对先前说话那人使了个眼色,悄悄转到了紫花树后,趁苏棠被其他人的羞辱分了神,猛的前扑,想从后面抓住她的手,直接打掉金钗。
然后……嘿,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岂不是任兄弟们予取予求,*?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的冒出yinmi的笑意,脑海里甚至都想好了等下轮流的顺序,他立了这么大的功,至少也得排第二……
至于完事之后,苏棠会不会羞愤自杀,这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了。自杀?可能想不开吧,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被糟蹋?谁他姥姥的看到了?说不定是偷了野汉子,又被抛弃了才自杀的。
短短的一瞬间,他想好了怎么玩弄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也想好了怎么时候遮掩和推卸责任,可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打破他的美梦!
一道剑光从大雨中闪过,如同龙吟从天空挟带雷声而至!
所有人的眼前都亮了一亮!
咚!
长剑穿过左肩,带走了那人整条手臂,然后钉入树身!
紫花树摇晃,金灿灿的紫花果落了一地。
血水横流,倒映出山壁间几尊未成形的佛头。
宝相*,视众生如草芥!
“啊,我的手,我的手……疼死了,苟老大救我,快救我……”
断臂的那人捂着伤口,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身子不停的在泥水中翻滚。众人齐齐变色,大雨中看不清楚来了多少人,左彣已经闪进了人群中,先将两名婢女扔向秋分,然后单手挽住苏棠手臂,仿若无人,跃回徐佑身侧。
秋分习练白虎劲,力气极大,接住两个婢女不费吹灰之力。冬至和方绣娘急忙来搀扶,两婢这会才晃过神来,扑倒方绣娘的怀中抽泣起来。
苏棠只觉身子一轻,腾空而起,再落地时,入目的是徐佑略带关心的目光,心中有得脱险境的惊喜,却胜不过故人重逢的那份欢愉。
领头的人反应倒快,扯着嗓子高喊一声:“有贼人捣乱!弟兄们,执殳!”
人群中的七八名监工立刻扔掉鞭子,从旁边搭建的临时茅屋中取出十几支短殳,顷刻间聚集了快二十人,一人手执一殳,胆气立刻硬了几分。
这时看清了来人,仅有五个男子,何止胆气硬,连口气也硬的不行,领头的大哥将短殳一横,指着徐佑,道:“哪里来的死狗,敢管我苟髦的闲事?”
“狗毛?”徐佑微笑道:“阁下取得的好名字,想必世代书香,家学渊源,不敢请教?”
“你!”
髦,寓意俊杰之士,苟髦跟高贵乡公曹髦同名,是他花了好多钱才请一读书人给改的名字,听到徐佑满怀恶意的调侃,气的差点吐血,道:“上,都给我上!砍了他们一手一脚,为申四报仇!”
说完就要往前冲,不料被人从后面拉住,苟髦回头一看,道:“孙平,干什么?怕了不成?”
“不……不是,大哥,这人好像……好像是徐七郎……”
“哪个徐七郎,老子不认识。就是你们天天念叨、怕的要死的义兴徐佑来了,今天也非打不可!”
孙平一脸尴尬,道:“他,就是徐佑!”
苟髦为之一窒,好一会说不出一句话,木然转过头去,看着徐佑问道:“你就是义兴的徐七郎?”
“不错,正是在下!”徐佑没料到在这荒郊野地也会有人认得他,道:“你们跟谁人做事?怎么认得我的?”
苟髦没有做声,孙平上前两步,说话很客气,道:“回郎君,我等本是跟着窦弃的,后来那个,那个鹿脯事发……窦行主流放之后,无处可去,就跟了唐行主……”
“哪个唐行主?”
原来是窦弃的手下,想必那夜在至宾楼里打架的也有这个孙平,因此认得他和左彣。至于唐行主,徐佑心想,不会这么巧吧,又是唐知义?钱塘县人口虽然不多,可几次三番都跟唐知义起冲突,也着实有点啼笑皆非。
“唐知义,唐行主!”
果然是他,徐佑笑了笑,道:“我跟唐行主也算是老相识了!”
“是,郎君,今个的事其实是误会,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