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佑看了看抄纸器,竟然还没有采用活动纸帘,每次抄纸之后都要及时更换,不仅效率极其低下也加大了生产成本,怪不得一张纸卖的比米粮都贵。并且这种抄纸器规格固定,只能生产同样大小尺寸的纸张,利于书写文章,却不利于挥毫作画,所以徐佑有时见顾允作大型山水画的时候,还用的缣帛。固然有缣帛轻柔软便的缘故,但更多的是缣帛幅面宽广,远胜于麻藤纸。
“这些抄纸什么规制?长宽各几许?”
“大纸长约一尺八分,宽一尺三分,小纸长一尺四寸,宽九寸五分!”严叔坚虽然年老,但浸淫纸业一生,所有数据都记得清楚明白,道:“郎君可是觉得哪里不对?这是工部裁定的规制,整个楚国的造纸坊都是依据这个规制造纸,大小如一。”
“没什么!”
整整一天的时间,徐佑都消磨在纸坊里,东瞅瞅西看看,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遇到不懂的就问,很快将南北两朝的造纸技术现状摸了个通透,心中更加有底。
眼看天色渐晚,为了不被关在城外,众人动身返程,跋涉回到静苑,都觉得疲惫不堪。
徐佑躺在榻上,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望着榻前站立的左彣,道:“如何?”
“那个人还在跟着……不过这次离的远了些,没敢近身。我感觉的到,只是,找不到他的具体方位……”
“有意思!”
徐佑眼中闪烁着淡淡的光,笑道:“说不定不是敌人,而是喜欢风虎的英姿……”
“噗!”
履霜正在小口的喝水,直接喷了出来,在她对面而坐的何濡立刻遭了殃。
“我……我不小心,其翼郎君莫怪!”履霜红着脸,忙去找巾帕为他擦拭。
何濡被打湿了衣襟也不在意,一本正经的道:“七郎这个推论我看很有道理,风虎高视阔步,气度不凡,被人仰慕尽在情理之中。”
左彣被两人打趣,哪里招架的住,落荒而逃,道:“我去看看秋分做好了晚膳没有!”
徐佑和何濡对视一眼,同时大笑。
“不管是谁派来的人,终究是个麻烦。不如明日设个套,引这位偷鸡摸狗的家伙露露脸?”
徐佑摇头道:“不急,再等等!”
何濡见他注意一定,不再相劝,沉吟了片刻,道:“七郎,你真的打算经营纸业吗?”
“纸中藏有暴利,其翼不是不知。我们坐困钱塘,从晋陵袁氏搞来的百万余钱已用去了不少,要是不赶紧找门营生,明年此刻,估计就要甑尘釜鱼,无以为继了。”
“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履霜拿着巾帕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徐佑最后一句话,笑着应和了两句诗,道:“小郎可是要学那范史云吗?”
《后汉书》记载,东汉人范冉,字史云,曾任莱芜县令,又称为范莱芜,归隐时家贫,时常断炊,所以邻里小儿唱歌谣讥笑他甑尘釜鱼,生活困苦。
徐佑叹道:“你看,连履霜都知道没钱是万万不行的。这段时日我看似悠哉,其实一直在考虑用手中现有的本钱做点什么才好,远洋货殖固可日进斗金,但所需本钱不下于五百万,且海上风浪颠簸不定,一旦遇险,血本无归,代价太大,不是我们现下能够承受的住。那日去四宝坊买纸,却让我灵机一动,以四宝坊在钱塘的名气,出售的纸张尚且品阶如此低劣,但价格又居高不下,岂不正是一门绝好的赚钱生意?”
“所以在由禾村七郎让风虎小小的教训唐知义一伙,驱逐了事,并没有多作惩戒,为的就是让他们有胆子继续威逼严叔坚,使这小老儿最终无路可退,只好将四宝坊另寻出路。否则的话,以他的固执和对四宝坊的感情,小郎想要收入囊中,恐怕出再多的钱也很难实现目的。”
履霜收了笑意,跪在何濡身前,用巾帕细心的为他擦去水渍,眼角的余光却在徐佑脸上打了个传,不知是不是在想:难道小郎的城府真的到了这么森严的地步了吗?
“你啊,总是喜欢把人往坏处想!”
徐佑知道何濡的脾性,并不生气,笑道:“严叔坚与刘彖的恩怨,谁是谁非,眼下还不能定论。我就是想帮严叔坚,可师出无名,欲插手而不能行,何况他也未必愿意让外人介入此事。至于昨日登门拜访,是要跟他谈生意不假,但谁能料到竟巧遇了唐知义?所以时也命也,运气站在你我这边,由不得他不同意……”
何濡大笑,道:“好!七郎说的是,运气站在你我这边!狗老天让咱们倒霉了这么久,也该拉上一把了!”
等用过了晚膳,一天的舟车劳顿蔓延到了身体的各个部位,徐佑很快就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外面有动静,迷糊着睁开眼睛,透过窗棂,可见弯月昏昏,星光黯淡,漆黑不见手指。
“秋分?”
徐佑唤了一声,没有听到回应,又跟着叫了声,还是沉寂如死水,他猛然惊醒,翻身坐起。
出事了?
“是你!”
左彣低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好大胆……放了你,还敢……”隔着层层叠叠的房舍山石,徐佑听的不真切,披衣下床,没有点燃灯烛,慢慢行至门口。
秋分正站在门外,死死盯着院子中交手的两人,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握成拳,浑身仿佛绷劲的弓弦,稍有触碰,就会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这是白虎金蓄势待发时的状态,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徐佑再清楚不过,怪不得秋分没有听到自己的召唤。
“怎么了”
秋分忽的转身,神情紧张之极,看到是徐佑才松了口气,道:“那个人来了!”
“谁?”
徐佑武功尽失,目力不及,只看到转瞬挪移的两人在飞快的过招,但夜色如墨,分辨不出究竟是哪一个。
“就是劫持阿苦的那个山宗……他恶形恶状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徐佑一脸的惊讶,山宗?他不是回溟海去了吗,还以曾祖的名义立誓三年内不踏入吴郡一步,现在出尔反尔,莫非真的看错了他的为人?
更甚者,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静苑的,深夜闯入,又意欲何为?
难道,山宗不堪当日船上被擒之辱,纠集了溟海盗前来报仇雪耻?
溟海盗盘踞近海,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为世人所惧,也为世人所轻。山宗虽然是山巨源的后代,可入了溟海,就等同于抛弃了世俗里的一切牵绊。徐佑以为逼他立誓,足以制约其人,却忘记了违背誓言,本就是小人的拿手好戏。
砰!砰!砰!
左彣和山宗于空中接连对掌,徐佑深知左彣剑术精湛,拳脚要差一点,山宗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个破绽,往往近身紧逼,在尺寸间以小巧的轻身功夫上下腾挪,抓住机会就舍命一击,采用的多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左彣在鬼门关走一遭,毒性沁入了肺腑,修养这段时日也只恢复了六七成的功力,又不欲跟山宗拼命,此消彼长,一时僵持不下。
“秋分,你去保护其翼,还有履霜冬至方亢方斯年都集中到后面去,不要到这里来!”徐佑怕山宗不是孤身一人,要是另有溟海盗偷偷潜入,抓了何濡等做人质,就算这边击败了山宗,也将失去先机,一败涂地。
“小郎,我哪也不去!”秋分急的快要哭出声来,道:“我要保护小郎!”
徐佑爱怜的揉了揉她的发髻,道:“有风虎在,我绝不会有事!其翼他们没人会武功,一旦被人胁迫,才是真正的陷我于危险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