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佑能够在金融界呼风唤雨,没有点真本事是不成的,他不仅具备经济学的素养,也精通各种经济模式的打造和推广,但是楚国毕竟跟前世里的魏晋时期有所不同,哪怕轻微的改变,也足以让他在某些不知情的情况下摔一个跟头。所以选择跟严叔坚合作,而不是直接买下四宝坊,看重的就是这个人对整个造纸行业的认知和数十年来积累的宝贵的经验财富,可以让他少走许多弯路,节约大把的时间。
严叔坚眼前一亮,就好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腾的抓住了徐佑的手,道:“郎君真的肯为了老朽与刘彖为敌?”
徐佑慢慢挣脱,摇摇头,目光清澈如水,道:“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四宝坊!”
“那是,那是!”严叔坚能够做这么多年的生意,当然不是不谙世事的蠢货,徐佑并不畏惧刘彖,可要不是他看上了四宝坊,也犯不着为自己出头,帮忙平息此事。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似乎做了决断,道:“只要郎君愿意,老朽愿将四宝坊拱手奉上,一文不取,但是有个条件,必须保留四宝坊的名号,不能改成别名,也不能另做别用。钱财是阿堵物,少了不行,可多了也着实无趣,我的积蓄足够老死那天风光大葬,无心再与郎君争利!”
“这不是争利,而是利益共存!”徐佑正色道:“我对造纸这个行当一无所知,若是没了老丈,四宝坊未必能支撑下去。刘彖不足虑,应对他有的是法子,可要是老丈离开,四宝坊将无以为继。”
严叔坚几番推辞,说不清真心还是假意。徐佑自不会平白要了他的四宝坊,最后折中道:“要不,我出资买下四宝坊,占七成,聘请老丈担任四宝坊大掌柜,给你三成,每月再按时领取一定数额的俸钱,如何?”
严叔坚愣了下神,从一店之主变作受人驱使的掌柜,似乎有些不能适应,故而犹豫不决。不过想想白占三成,内心深处还是抵挡不了这种巨大的诱惑,道:“好,我答应了!”
既然议定,徐佑请严叔坚执笔,写下了合从契约。他挥毫如泼墨,一蹴而就,不等吹干墨迹,徐佑接过来一看:
“窃见财从伴生,事在人为。是以两同商议,合本求利,凭中见,各处本银若干,同心揭胆,营谋生意。所得利钱,面算明白,量分家用,仍留赀财,以为渊源不断竭之计。至于私己用度,各人自备,不得支动店银,混乱账目。故此为盟,务宜苦乐均受,不得匿私肥己。如犯此议者,神人共殛。今欲有凭,立此合约,一样两纸,存后照用。”
“不错,清楚明白,尤其这一笔字,让人甘之如饴!”徐佑笑着和严叔坚各施一礼,约定明日一早去郊外查验造纸坊,然后命方斯年收了契约,带着左彣和方亢告辞离开。
天色已暗,零星飘雪,寒气入骨摧肝,路上行人寥寥,只听到几人的脚步踩在雪面上的沙沙声。眼看就要到静苑,左彣突然停下脚步,猛然回头,视野中不见任何诡异的行迹,徐佑问道:“怎么了?”
左彣笑道:“没事,我眼花了,以为看到一只野兔,却是风裹了雪,滚到那边去了。”
方斯年嘻嘻一笑,道:“左郎君是不是想念我烧的兔子了?没关系,赶明去城外,我再给你捉一只来解解馋。”
“那就先谢谢你了!”左彣哈哈一笑,道:“有斯年在,外面的野兔可就过不去这个冬天喽。”
方斯年挺着胸脯,得意洋洋,道:“对,有我没它们!”
说笑着回到了家,秋分和履霜迎上来,服侍徐佑掸去衣服和头发上的雪花,左彣推门进来,神色浓重,道:“郎君,有人跟踪我们!”
“会不会是司隶府的人?”
“不像!上次大德寺开建,孟行春来钱塘观礼,那几日在静苑周围游弋的黄耳犬多了几个,孟行春一离开,立刻就跟着散去了。常驻此地的那两个人很小心,一般不会跟在我们身后,况且他们的身法没有这个人诡异和轻灵,选择的潜伏行进路线也完全不同,要不是晚间雪地倒映出了余光,我也几乎发现不了他的踪迹。”
左彣说的极有道理,徐佑点点头,接过秋分递来的热姜汤,喝了一口除去体内的寒气,道:“卧虎司在扬州刚刚立足,人手不过百,不可能花费太多心血在我们身上,尤其孟行春对我只是起疑,并未当做敌人,安排两个人随时恭候已经很给面子了。”他吹了吹碗边的姜沫,又喝了几口,感觉到暖意从腹中升腾,那种低调的满足感,无以言表,道:“嗯,那会不会是刘彖的眼线?今日坏了唐知义的好事,派人试探我们的底细?”
“这个……此人的武功应该比司隶府的黄耳犬高出不止一筹,刘彖未必能够使的动这样的人物……”
“那倒也是!这样吧,不管是谁派来的人,总归想探知点什么,我们行事光明正大,不惧人言,想要跟就由得他跟着。先不用打草惊蛇,等到时机恰当,再顺藤摸瓜……”徐佑五指一握,笑道:“搅他个稀巴烂!”
第二日一早,徐佑带着何濡左彣等人和严叔坚、严成在城门口回合,乘着牛车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一处依山傍水的所在。清幽寂寂,河田纵布,一道溪流从山中倾泻而下,潺潺东向,四宝坊的纸坊就坐落在河岸边,占地约有十余亩,主体为一楼一底加一廊的青瓦木结构楼房,加上左右两侧的平房共十七间,设计巧妙,风格独特,规模宏大。
走到近前,在前檐两角雕着两个惟妙惟肖的小人像,短襟缚裤,弯腰作揖,似乎在欢迎四方来客。严叔坚为徐佑讲解坊中的各种器具:“这是塘池,将麻、藤或桑皮浸泡其内,然后切碎晾晒,涂以草木灰放入楻桶……”
草木灰其实就是利用弱碱性来出去原材料中的木素、果胶、色素和油脂等杂物,跟后世的碱法化学制浆的原理一致。早期用的是石灰水,后来发现草木灰效果更佳,于是从东汉开始流传至今。
徐佑对造纸术的进化过程十分的了解,但很多古老的东西后世都已经失传,没有亲眼见过实物,饶有兴致的道:“楻桶?”
“郎君请跟老朽来……这个就是楻桶,将纸料放入楻桶里蒸煮数日,再用舂臼捣烂。舂臼有石椎和木椎,看纸料的具体情况酌情使用。”
所谓的楻桶,类似于蒸饭用的甑子,只是大了数倍,底部用竹篾造成向上的拱出的圆锥形,留出许多小孔,让水蒸气通过。
“之后就是放入水槽里用抄纸器捞浆,晒制后揭起,库存待卖。整个过程砍料、破料、腌料、洗料、踩料、入槽、抄纸,每道工序都十分讲究,所以才能造出最好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