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拉着徐佑的手,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撇下鲍熙去了旁边的书房。鲍熙摇了摇头,顾允就是这样的性子,他不以为意,坐在蒲团上仔细思索徐佑的建议,神色渐渐的归于平静。
从县衙出来,徐佑不想回静苑,和等在外面的左彣一起在钱塘城里散步。来钱塘已经两个多月了,徐佑一直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时至隆冬,寒风刺骨,街上的行人不都,放眼望去,山川锦绣,自东南绵延至西北,隐逸在群山之中,是数不尽的飞檐画栋,山下阡陌交织,炊烟袅袅,一幅悠闲自得的生活画卷。
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荡,不经意间来到了码头,潮信未至的海水如同情人的呢喃,温柔的抚摸着浅滩和海岸。徐佑随手一指,以闲聊的语气说道:“从这边起,可以筑海塘,建堤坝,不出五年,钱塘又能多出万亩良田。”
钱塘本是出海口,从沙河塘往南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江,由于冲击浅海弯而成沙洲,然后淤积成陆地,再逐渐演变成了城市。徐佑眼中的钱塘跟后世的区别很大,首先面积就不能比,人口更不用说了,它自秦汉开始慢慢的扩张变化,千年间只有极小的发展。到了六朝时,士族南迁,带来了人口和文化,钱塘开始繁荣起来,直到隋文帝杨坚创州城,才最终奠定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名都杭州!
左彣笑道:“我不懂这些,只是当下钱塘的土地已经足够百姓们耕种,再筑塘造田似乎用处不大。”
徐佑也是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刚要离开,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在身后:“郎君留步!”
左彣悄然转身,立在徐佑右侧靠前三步,成犄角之势,这样既不会挡住他的视线,也不会在突发状况时错失先机,目光冷静如水,盯着来人的肩胯。
若是刺客,手脚欲动,肩胯必然先晃,料敌于先,就可以制敌于后。
徐佑诧异的望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脑海里飞快的过滤了一遍,确定不管是以前的徐佑,还是现在的他都没有见过此人,道:“老丈可是叫我吗?”
老者虽然须发白了一片,可并没有老态龙钟的踟蹰,腰杆挺直如松,大步走来,长袖翻飞,颇有出尘之逸姿。
“是我唤住郎君,唐突莫怪。”老者口中说着莫怪,身子却毫不停留的走了过来,眼看要进到身前咫尺之内,左彣横在中间,眼神骤然变得凌厉,道:“请止步!”
老者的脸上微露惊讶,却并不慌乱,随即停下脚步,笑道:“我没有恶意,两位郎君又是盛年,不用忌惮我一个老朽吧?”
徐佑经历过四夭箭的暗杀,暗夭现在还杳无踪迹,自然要多点警惕,道:“老丈说笑了!我这个朋友生性莽撞,有点草木皆兵……呃,就是说看到谁都觉得不是好人。”他话出口才想起这个时空里没有东晋,自然也没有草木皆兵的典故,不过埋汰左彣归埋汰,却也没有让他退下,表明不怎么信任这位陌生老头,道:“不知您有何指教?”
老者也不着恼,径自道:“我听郎君言说,要在河岸筑塘造田,可否详解一二?”他指了指左彣,道:“我同这位郎君看法一致,钱塘周边多地而少民,又何必劳民伤财,再造田地呢?”
徐佑矜持的摇了摇头,道:“我只是跟朋友闲谈,哪里懂什么一二?只是见这里偏向南边,水浅滩深,最容易淤积,也最是容易造田的地方,所以多说了两句,老丈不必在意。”
“有这等见识,已经大有别于常人了。”
老者的目光如黑夜里的烛火,不见得多么的明亮,可不知为什么,总能让人感觉到紧张不安,不由自主的低头聆听教诲。
徐佑神色坦然,丝毫不为所动,心中却知道此人不是寻常百姓,笑道:“钱塘自北到东,从西湖至河口,全都是通过筑塘得来的土地,但凡年长一点的乡亲,也都知道这些,算不得什么见识……”
老者听出徐佑不愿意多谈,倒也不强求,换了个话题,道:“西湖?”
“哦,也就是先前的钱塘湖。”
自从白蛇现世之后,虽然没有经过官府正儿八经的改名,但民间已经自发的将钱塘湖叫做西湖了,也吸引了不少文人游玩之后赋诗纪念,暗地里想要跟那首《钱塘湖春行》一较高低,只是很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能够相提并论的诗作面世。
徐佑反问道:“老丈是外地人?”
老者点了点头,并不隐瞒,道:“我从金陵来,刚到吴郡不久,听闻钱塘风景秀美,特地来瞧一瞧。”
“金陵?失敬失敬,我竟没听出了老丈有金陵口音。”
徐佑顿时有了计较,这个时节从金陵来的大人物……真应该问一问顾允,安子道派了哪位钦差来罢免柳权扬州刺史的官职。
老者饶有兴趣的望着徐佑,道:“你去过金陵?”
“去的不多,但是金陵雅言嘛,听过的人都印象深刻。”
老者哈哈大笑,道:“现在都以说洛阳正音为荣,难得还有人知道金陵雅言。郎君博学多识,定是钱塘县的名士,可否赐教姓名?”
徐佑笑的很谦逊,道:“我身出寒门,一介齐民,岂敢称名士?”
老者打量他一下,道:“观郎君风度才情,就算现在不是名士,将来也定能名满天下。”
“名满于天下,不若其已!”这句话的大概意思是说,名扬天下有什么意思,我还是算了吧。徐佑身处嫌疑之地,不会贻人口实,更何况老者显然大有来头。
老者讶然,道:“《管子》里的话,扬州果然是天师道的重镇,随便遇到一个人都如此的熟悉道家的典籍!”
徐佑眉心微微皱起,见微知著,老者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代表了安子道对扬州、对天师道的不满和戒心。
这次轮到左彣疑惑了,道:“管子不是齐相吗,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的霸主,怎么成了道家的人?”
“班固编纂《汉书十志》,将《管子》列在子部道家。虽然跟天师道张氏的学说不怎么相同,但也勉强算是道门一脉,所以后人常常说管子是道家的先师。其实班固没有抓住管子思想的实质,他虽然受到道家的影响,但骨子里还是以法家为主。”
徐佑既是解释给左彣听,也在回答老者的问题。知晓管子,只是因为读过汉书十志,跟天师道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老者眼睛一亮,似乎有点意外,故意考究他,道:“郎君此言差矣,管子崇尚君人南面之术,正是稷下学宫黄老道的糟粕所在,怎么又牵扯到了法家呢?”
所谓君人南面之术,秉要执本、清虚自守、卑弱自持,简单来讲,就是教人怎么搞政治,是对道家的分支黄老道的讽刺说法。徐佑有点头痛,穿越到这个时代,最让人难以容忍的不是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而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的清谈,谈的内容千奇百怪,包罗万象,并且不以胜负为目的,仅仅为了磨嘴皮子,也就是名士们追求的玄之又玄。
“法家本就是从道家汲取理念而产生的一门学派,不止法家,其他各家也都多多少少的受过道家的影响。比如韩非,是法家的重要人物,可作有《解老》和《喻老》两篇,讲的正是君人南面之术,也称为道论。什么是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而管子认为名生于道,道容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