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也猜得到,周英儿必然从这笔交易中抽了不少的好处,不过也无意计较,蛇有蛇路,蟹有蟹道,都是凭本事吃饭,怪不得人。
两下作别,回到逆旅,履霜和冬至已经收拾好了行礼,雇好的牛车候在门外,直接装上剩余的九十万钱就往宅子行去。反正里面的用具都是现成的,除了被褥等物需要购买,其他的完全可以先利用起来,有不习惯的再慢慢更换。
“门匾要不要换一下?”
冬至在郭氏长大,审美跟郭勉如出一辙,看到门楣上挂着的“明德惟馨”四个字十分的不顺眼。
徐佑奇道:“你想换成什么字?”
“嗯,我想想……小郎,清都紫微怎么样?再换个檀木的匾,描上金边,日光下熠熠生辉,最是好看了。”冬至既然投靠徐佑,也就一心一意的视若郎主,虽已经不在奴籍,但还是下意识的跟秋分履霜看齐,称呼起小郎来。
“清都紫微,哈,你竟读过《列子》!”徐佑夸了冬至一句,道:“不过,清都紫微太富贵气了,天帝之所居,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僭越的?不妥!”
“何止富贵气?”何濡凝目冬至,讥道:“清都是帝王居,紫薇是三垣之一,无论哪一个用来都是大不敬,不要自作聪明,给七郎惹麻烦!”
他跟冬至是从第一面开始就结下的梁子,彼此互相看不顺眼,抓到机会嘲讽两句是题中应有之意。
冬至愣了楞,赶忙屈膝跪地,道:“何郎君训斥的是,婢子无知,险些害了小郎!”
何濡没料到冬至这么快就服了软,知道她脱离了郭氏,心中无所依仗,又唯恐得罪了他这个徐佑的心腹之人,再不敢向往日那般争锋相对,顿时觉得无趣,转过头去,不再看冬至一眼。
徐佑扶起她,道:“忘了告诉你,我府中有个规矩,轻易不得下跪!其翼的脾气就是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冬至站了起来,眸子里透着感激的神色。她在郭府固然受重用,但身份卑下,郭勉颐指气使,从不曾如此温柔以待。而徐佑完全不同,他是那种你走的越近,越能感受到一股平和和厚重的气场,让人如沐春风,甘之如饴。
“只是你说的没错,我不是圣人,也不是君子,当不起‘明德惟馨’的美誉,也不想禁锢在‘明德惟馨’的桎梏里。”徐佑沉吟片刻,道:“秋道敛,万物盈;冬道藏,万物静。咱们冬日入住此宅,也算时令得当,不如取个静字,叫静苑,如何?”
“一言一事必求理义之必然,则虽緐劳之极而无纷乱,故曰静!此字大善!”何濡迈步跨入大门,促狭的眨了眨眼睛,道:“你们慢慢走,我先去挑一个院子!”
徐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身子越到前面,哈哈大笑,道:“我先来!”
两人如同小孩子一般,争先恐后,打打闹闹的远去。冬至看的目瞪口呆,履霜噗嗤一笑,星眸顾盼如秋水,道:“咱们也赶紧吧,晚了一步,还不知道被发落到什么地方呢。”
静苑共五进,三十七间房,足够众人摊开来住,但为了安全起见,徐佑还是让大家住到了紧挨着的两个院子,中间开有侧门,进出方便。秋分自然跟着徐佑住一间房,贴身照顾起居,冬至和履霜分别住在左右的厢房。何濡本想自个清净,但也只能和左彣凑到一块做个伴。毕竟城中不比明玉山有郭氏的精锐部曲守护,小心一点是应该的。
安排好住处,左彣跟徐佑说起到人市上买一些奴婢仆从回来,既然要在钱塘常住,这个家也得有个家的样子。徐佑对这些天生的反感,道:“咱们只有六个人,膳食由秋分她们准备,打扫的话,暂且这两个院子好了,也不花费什么时间。其他的你我可以自行解决,不需要奴仆,等日后忙不过来,再考虑这些不迟。”
住进静苑三日,徐佑信步所至,逛遍了每一处角落,心中也有了计较。对他而言,安全是第一位的,只有先活下去,才能谋求以后的发展。这里空间太大,左彣一人根本不可能守住,所以需要一些部曲来看护,但问题在于,去哪里才能找来精通武艺的部曲呢?
突然,秋分慌慌忙忙的跑了进来,道:“小郎,门外有几个妇人来闹事……”
妇人?
闹事?
这可真是咄咄奇闻,徐佑笑了起来,道:“走,去看看。”
门外站着五个女子,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容貌端正,衣褶华彩,脸蛋白皙光滑,不像农家百姓。她满脸怒容,正跟履霜争执:“……这处宅子,我家女郎早使钱买下了,你们是何许人,竟敢私闯民宅,难道不怕朝廷的律法吗?”
履霜凝眉打量着妇人,没有说话,她自幼习琴棋书画,品性高雅,不会像市井泼妇一般骂街。但冬至就没这么好脾气了,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何谓私闯?我们买的宅子,如何住不得?朝廷的律法可曾规定,住自个的宅子,还要不相干的人允许吗?”
妇人一声冷笑,道:“好一张利口!我不与你一个奴婢说话,叫你家主人出来!”
“我家主人身份尊贵,是你一个老妪说见就能见的?”
妇人虽然不算年轻,可无论如何称不上老妪,听了冬至的谑言,简直要气的晕死过去,唇瓣发抖,指着她道:“你……你!”
“好了,都少说一句!”
徐佑走了出来,履霜和冬至赶忙行礼,说了缘由,今日一早,这个妇人就带着几个婢女来到门前闹事,口口声声说宅子是她们的,言语十分的无礼。徐佑点点头,走到妇人跟前,道:“我这婢子性子粗野,不知礼数,冲撞了女娘,还请见谅!”
妇人见徐佑有高世之度,知道主人出面,也没了先前的气焰,福了一福,道:“见过郎君!”
“进里面说话吧!我瞧你是知礼的,就事论事,不要高声当街起争执,成什么样子?不管谁是谁非,宅子放在这里,总不会自己跑掉,终究会给你一个交代!”
妇人望了望门里,庭院深深,阴森可怖,心中忐忑,胆怯不敢入内。徐佑笑道:“光天化日,还怕遇到歹人不成?你留两个人在外面候着,若是半个时辰还不出来,由她们去报官。”
“郎君说这般话,定不是歹人。”妇人想了想,又说了句:“反正我来这里,女郎也都知晓,真有闪失,郎君也脱不了干系。”
冬至听着刺耳,撇了撇嘴,讥嘲道:“又不是碧玉华年,天香国色,犯得着这么小心么?”
妇人知道斗口斗不过她,只当没听到,沉着脸和徐佑一道进了门。到了厅堂坐下,徐佑吩咐秋分上茶,然后目视履霜,她会意道:“你家主人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何时何地找何人买了此宅,花费几何?可有地契房契,可到县衙取了契本用印盖章?”
妇人说话倒也明白,道:“我家女郎闺名苏棠,祖居博陵,随父母南迁至此。十日前通过牙侩周英儿花了四十五万钱买了此宅,有房契和地契,并无红契。”
“周英儿?”
徐佑眉头一皱,终于明白那日看房子时周英儿奇奇怪怪的表现是为了什么,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穿越了千年的时空,竟然也遇到了一房多卖的龌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