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你私下交易,先斩后奏,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这种行为,该收的税不少一文,可要是将来买卖双方起了纠纷,你们自个解决去,官府是不受理的。
即便如此,也有很多人不愿意经由官府,而是找了牙侩从中作保,买卖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房,钱货两清,各自方便。究其根本,在于官方抽税时往往会多加刁难,在税金之外,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额外开支,并且拖延时日,有些邻里亲属也会眼红,然后从中作梗,导致很多交易要么不能顺利完成,要么压价低售损害了房主利益。所以才有了周英儿这种信誉度高的牙侩,从中收取报酬,担保双方交易完成,三方各取所需,堪称古代商业模式的典范。
“宅主人一方郎君不必担心,他们急着出售,也乐意不签红契,虽然多了六千钱的输估,但少了许多麻烦,两相一较,并不吃亏。”
见徐佑沉吟不语,周英儿以为他在担忧日后,道:“至于其他,郎君更不用忧心。此宅卖出之后,宅主人远在广州,今生估计也不会再回来了,根本不会有什么纠纷。况且有我作保,郎君可在城中打听一番,我做牙侩这么多年,作保的买卖没有一起是非争执,最是安全不过。”
红契与普通契本相比唯一的优势,就在于官府提供了安全保障。如果真如同周英儿所说,不用担心日后会有纠纷,既省钱又省时省力的私下交易更能得到老百姓的认可。
“你说的在理,不过,我还是觉得经官府好一点。”
周英儿说烂了嘴,没料到徐佑油盐不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道:“这样吧,我再给郎君交个底。宅主人之前有话,若是钱主答应不签红契,可以降到五十万钱。如何,少了十万钱,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哦?”
虽然知道房价里面猫腻大,徐佑却怎么也想不到,还没开始还价呢,周英儿就自降了十万钱。要是天底下的牙侩都这样做买卖,牙行也不会被骂了上千年。
事有反常必有妖,周英儿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别的宅子,徐佑掉头就走,懒得多费唇舌,只是实在喜欢此地,由不得跟周英儿盘盘道,摸摸他的底细。
“那……我就奇怪了,就算跟官府打交道要花费些钱财,加上两万钱的输估,五六万钱顶了天去。现今却宁可亏上四万钱,也要私下里交易。周牙侩,你是行内人,知道深浅,可否告诉我是何道理?”
“这个……”
周英儿没想到徐佑头脑这么清醒,面对十万钱的让利,依然要寻根问底,苦笑道:“也不怕告诉郎君知晓,此宅主人在三年前曾因商船停靠码头的事跟杜县尉有过节,双方闹的很不愉快。若是走红契,恐怕会被恶意刁难,没有几万钱的疏通,想要用印是痴心妄想。再者,钱财事小,主要怕拖延日久,耽误了南下的行程。”
这个理由说的过去,并且这种事一打听就能知道真假,周英儿不至于胡编乱造。徐佑问道:“杜县尉?可是杜三省?”
“不敢称县尉名讳。”
“旁人我还做不得主,杜县尉的话,我跟他是旧识,可以从中说项,用印盖契,都不是难事。”
周英儿吃了一惊,道:“郎君不是外地人吗,怎么会,会……”
“哦,我是刚从外地迁来,但家里长辈跟杜县尉有点渊源,所以说的上话。”
显然这是预料之外的情况,周英儿迟疑了一会,支吾道:“要是郎君实在不愿……那就作罢。等过几日,我另寻一处比这里更雅致的宅子……”
“不必了,我对此宅有意,你开个价,合适的话,立刻成交!杜县尉那边交给我去办,绝不会误了他们的行程。”
“签红契就不是五十万钱了!”周英儿垂头思虑了半响,把牙一咬,道:“郎君确定要买,六十万钱,一文不能少!”
徐佑讶然,道:“一文不能少?”
“六十万钱本就亏了的,无论如何不能再少了!”
“好,就按你说的价!”徐佑是生意场上混出来的人精,只看周英儿的眼神,就知道这个价应该是他的底线,再多墨迹一会,估计还能减个两三万,但也懒的跟他斤斤计较,道:“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到县衙签契本。”
一行人回到暂时落脚的逆旅,履霜忍不住埋怨道:“小郎性子急了些,要我说,再跟周英儿商量商量,未必不能少一点钱。”
她是清乐楼里长大的歌姬,吃穿用度无不是极尽奢靡,后来跟了袁峥,更是锦衣玉食,享受荣华富贵,三五万对她而言钱只是小数目而已。之所以如此锱铢必较,是因为她知道徐佑从袁氏弄来的只有二百万钱,一处宅院就花了六十万,并且这么大的院子少不得要买一些家仆奴婢来伺候清扫,天长日久,恐怕支撑不了几年。
左彣也表示同意,道:“咱们现在人不多,五进的宅子确实大了点,也确实贵了些。不如先寻一处普通的宅院,日后有需要,再买大的不迟。”
秋分一切唯徐佑马首是瞻,反正小郎作甚么都是对的,不会出言反驳。何濡双手抄在袖中,噗嗤一笑,道:“你们两个倒是会为七郎省钱,别小家子气了,区区六十万钱,算得上什么。将来广夏千间,良田万顷,由得你们受用的时候……”
他一贯吹牛皮,大家听的多了,习以为常,全当耳旁风,听过就忘,还是一眼不眨的看着徐佑,等他做决定。
“烹羊宰牛且为乐,千金散尽还复来,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此事我拿主意,你们不必忧虑。倒是周英儿这个人,有点奇怪!”
徐佑将刚才周英儿的表现说了说,何濡对经济事不太精通,也猜不出周英儿意欲何为,但想来不外乎从买卖双方的手中牟取好处,只要到县衙盖了红契,有官府做保,也不怕他搞什么小动作。
“是这个道理!”
徐佑一笑,这段时日精神绷的太紧,竟然连一个牙侩都能让他疑神疑鬼,吩咐道:“秋分,去拿冯桐的棨牌。”
秋分应声去了,片刻后拿来了一个棨牌,上面刻着晋陵袁氏大管事冯桐的字样,徐佑接过递给了左彣,道:“风虎,烦劳你走一趟,雇几辆牛车去码头的盛丰商行将钱取回来。存放了这么久,可以酌情给点酬劳致谢,具体你看着办。”
当初从晋陵离开,徐佑假死脱身,袁阶送的一百五十万钱随了盛丰商行的大鳊送到了钱塘。后来徐佑上了明玉山,食宿无忧,辗转数月,直到今天才有时间和机会去取钱。
“诺!”
第二日一早,徐佑带着何濡和秋分去了县衙,找到杜三省,由他全程负责和周英儿办妥了所有手续,宅主人并没有露面,但出具了委托文书,由他的侄儿代为处理。之后徐佑又取了六十万钱,当面点清,交了房契地契,验了真假,交易就算正式完成。
周英儿看着一牛车的钱,笑逐颜开,道:“郎君真是爽快人,我做牙侩这么久,第一次遇到郎君这般干脆利落的,六十万钱的买卖,一日夜就做成了。”
买房子这种事,哪怕是个二手房,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值得高兴的,徐佑拱拱手,道:“承蒙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