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时钱塘县的规模不大,城市的主要建筑大都位于钱塘湖的西部,后来经过隋唐时经济人口的发展,才慢慢将主城区扩建到了钱塘湖以冬,也是从那时起,钱塘湖才有了西湖的名称。
另一人道:“其实改了也好,你没听说吗?那首不知谁人所作的西湖诗已经名动江左,诸暨的张墨,余姚的贺碣,华亭的陆绪等名士都齐声夸说好,连咱们扬州的大中正也赞誉有加,真改了名字,咱们钱塘人也脸上有光不是?嘿,我有个远方亲戚在吴县做官,曾去清乐楼听过李仙姬唱西湖诗,回来后几日不思茶饭,耳边都是美人的娇声环绕,别提多动人了……”
“说的也是!哎,听说诸暨人对改名最热衷,尤其那个张墨,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诗里有一句,一句什么来着?到嘴边记不起来了……”
“欲把西湖比西子!”
“对对,就是这句!西施可不就是诸暨人嘛,拿钱塘湖比成西施,真给他们诸暨长脸!”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来到席元达身边,兴许见他容貌不善,往旁边移开了十几米,确定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又兴致勃勃的聊了起来。
“白蛇传里不是说白素贞被压在西湖边的元阳靖庐里吗?我这几天都转了几十圈了,怎么没找到啊。”
“也就你傻!没听刘秀才说吗,白蛇传是借鬼神之口讽喻当今,元阳靖庐肯定不会真的叫这个名字!”
“怎么不会?元阳靖庐别传怎么说的?这元阳庐可是混元真人的靖庐,岂能做假?刘秀才只是读了几天书,又没有被朝廷征辟,西贝秀才罢了,他的话听不得,听不得!”
“你啊,不仅不识字,连听书都听不明白!”这人扭头看了看席元达,见他没什么反应,悄声道:“别传里可说了,元阳庐被天师道的恶人给占了,变为自个的隐宅,天天作那些采补童男童女的没天理的事,哪里有脸再用混元真人的靖庐名号?”
“好你个老狗,今日怎么就跟我对着干呢?”另一人笑骂道:“不过,你说的都在理!要是我,愧对仙道祖师,也没这个脸!”
“谁说不是呢?可惜孙天师远在鹤鸣山,对咱们扬州的事不甚了了,不然也不会任由恶人作威作福,欺压良善,损了天师道的万年福业……”
“哎,却不知道这恶人是谁,不然,我非告到鹤鸣山去!”
“我前日在东市偶然听人说起,白蛇传里的青见道人,其实就是杜祭酒,这个恶人嘛,嘿……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放肆!”
两人同时一愣,席元达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脸色乌青,冷冷的目光如有实质,让人不寒而栗。
“谁人教唆尔等诋毁杜祭酒的?”席元达伸手按住两人肩膀,道:“三吴道首,何等尊贵,你们猪狗一般的蠢物,也敢在背后非议?”
两人肩头剧痛,腿脚软绵绵的瘫倒于地,吓的三魂丢了六魄,磕头求饶道:“不敢了,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请郎君开恩,饶了我们这一次……”
“饶了你们?”
席元达眼中掠过一道残忍的神色,手在两人头顶一抹,暗劲从掌心喷薄而出,立刻昏厥过去。他一手挟了一人,迅速离开。
至宾楼的地下密室内,两碗冷水浇到脸上,两人同时醒来,手脚被束缚在铁架子上,周围灯火晦暗,阴森可怖,看着眼前如同鬼怪的席元达,几乎要屎尿齐流,哭嚎声顿时响了起来。
“饶了你们可以,但我只饶一人,谁先招出内中情由,我就饶了谁。至于另一个的下场,”席元达笑的比哭的还难看,一刀砍在了铁架上,铿锵之声,震耳欲聋,道:“死!”
“我说,我说!”
“我先说,郎君,让我先说……”
席元达很满意,他最喜欢看着别人哀求挣扎的可怜模样,手一指,道:“好,你说!”
被点到这人立刻高兴的无以复加,另一人却如丧考妣,眼睛一翻,又昏了过去。
“我是听西街的刘秀才,不,刘明义所言,他,他说白蛇传里的青见道人就是杜祭酒,然后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小人不敢说!”
“说!不说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他……他还说杜祭酒私下里掠买了不少良家女子,用作采补的炉鼎,林屋山上,早已白骨累累,尸横遍野……”
“可恨!可恨!可恨!”
席元达目眦欲裂,手起刀落,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射出,高达尺余。刚才昏去的那人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正好看到这一幕,惨叫一声,彻底人事不省了。
“来人!”
两个天师道的五百箓将应声出现,席元达满脸血迹,狰狞如夜枭,一字字道:“去西街,带刘明义回来!还有,派出在钱塘的所有人手,去打探外界流言,是不是真的对师尊如此不利!”
“诺!”
在城内老宅的密室,也就是上次徐佑差点被百画带进去的船阁,正调动自成建以来的全部力量,以平时难得一见的高效飞速运转起来。密室内十分的空旷,有点像后世的防空洞,装饰不见奢靡,简单的涂上白漆,跟普通民居没什么两样。整体成格字型,共分作了五间,每一个房间里都有十数名身穿黑色戎服的船工,或记录,或传递,或争执,或商议,大都脚下不停,行色匆匆,一片忙碌嘈杂的景象,但看上去很是干练和沉稳,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没有丝毫的杂乱。
时不时的会有穿着青色褶裙的侍女穿梭在各个房间内,将他们收到的情报集中起来放入一个小小的竹篮内,然后走到密室东侧,手在墙上一推,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暗门缓缓开启,透过白烛的亮光,可以看到内里别有洞天。
跟外面不同,这里虽然狭小,却雅致的很,四周的角落放着密闭的火炉,有专门的管道通风,数张羊皮做成的精美的地毯铺在地上,隔开了地底的湿寒之气,八根手腕粗的白烛插在铜制的龟蛇烛台里,照的房内光明如昼。
青裙侍女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将竹篮放在正中间的四张红木案几上,然后躬身施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案几后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年纪在三十到四十不等,这是船阁的四位船夫。他们的任务,就是将这些从各地传来的信息梳理、汇总并摘要出最有价值的内容,写成数字乃至数十字的简报,然后由四人讨论后附上处理意见,再交给坐在屏风后的千琴。
自从白蛇传的宣传攻势开始之后,他们已经有十天没踏出这里半步,除了短暂的休息,其他时间几乎全都用来处理各种突发事件,案几上堆放着如山的情报——这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属于无用信息,三分之一属于过时信息,只有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以对上位者的决策提供帮助。
如何在这种繁琐又庞大的信息处理中准确的找到属于可用的那三分之一,是一件极其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别看四位船夫貌不惊人,却是千琴亲手从千百名资深船工中经过精挑细选选出来的佼佼者,协助她掌管着整个船阁的地下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