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宗一声怪叫,被耀眼的剑势逼的根本来不及去拿丁苦儿做挡箭牌,只好故技重施,翻身往江水中落下。不过在落下之前,足下轻轻一挑,丁苦儿高高飞起,越过左彣的头顶,越过弯弯的乌蓬,往轻舟另一侧的河边掉落。
左彣这一剑有剑意而无杀意,气势虽然惊人,却是虚晃一招,目的就是逼开山宗,然后趁机救人。看着他钻进江水,飞掠的身子也到了船边,左脚在船板上一踩,身子几乎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倒飞着追向丁苦儿。
近在咫尺!
左彣从上至下,伸出手抓向丁苦儿的衣襟,不料变故突生,山宗从江水中腾射而出,指尖连弹,竟聚水成箭,分成两股,绕开了丁苦儿,从左右两边呼啸闪至。
左彣没想到山宗有此奇招,从那侧落水,又从这边出现,速度竟然比自己更快,只能自保为上,长剑一劈一削,破开了水箭,可气息已竭,无奈一个倒翻,退回了船上。
“哼!”
山宗单手抱着丁苦儿,还没有干透的衣服再次湿了通透,单足点在船尾翘起的方寸之处,身子随风自摇,却又稳如泰山!
“就凭你这样不入品的修为,还想从我手中抢人?也不用脑子想一想,要是我这么好对付,柳权那个老狗会追杀我了三个月,却还是拿我没办法?”
经过这一番交手,山宗的实力也仅在六品中下,比起左彣尚有不如,可他常年跟江海湖泊打交道,水上就是他的主场,对付起来着实不易,而且这张嘴实在是够损,一点也不肯吃亏。
左彣脸色铁青,他刚才动手的时机没错,错只错在低估了山宗的水性和随机应变的能力。这下倒好,不仅把徐佑刚刚费尽心力营造的机会破坏了,还大大惹恼了山宗!
“郎君,有人上船了,你小心……”靠在船舱外的丁季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先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徐佑,赶紧报警讯。
徐佑安慰道:“我都知道了,没事的,别担心。”
丁季慌乱的情绪刚平定下来,秋分扶着他站起,可一抬头却看到了落在山宗手里的丁苦儿,立刻红了双眼,挣扎着要扑过去,喊道:“阿苦,阿苦,你怎么了?快醒醒……快醒醒啊!”
“丁老伯,苦儿只是昏过去了,性命无碍,你放宽心。”秋分死死拉住他的身子徐佑望着山宗,轻声道:“这位山兄真要杀人,刚才有的是机会动手,犯不着费事把人打晕。你去撑船,先找一处水浅的岸边停泊,一切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丁季久经江湖,何尝不知道面对如此险境,自己所能做的实在有限,所以听徐佑吩咐,并没有迟疑,马上掌控着船只,渐渐的偏离航道,往最近的某处岸边驶去。
山宗的目光在徐佑身上逡巡不去,似乎有点摸不透他的底细,道:“你是什么人?”
徐佑笑道:“赶路的人,你既然要借船,船借你就是了,其他的还望各留一份薄面,不要伤了和气。”
山宗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将丁苦儿拦腰抱起,嘿嘿一笑,道:“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既然借了船,干脆借到底,劳烦诸位送我一程吧!”
左彣露出怒色,眼睛有如实质盯住山宗的腰肋和心肺处,似乎下一秒就会在那上面戳几个洞洞出来。
“看什么看?再看我一眼,我脱这个小娘一件衣服……日他阿母的,怎么长的这么黑?”
徐佑目视山宗,自他登船以来,一直和颜悦色的神态慢慢的变得冷冽起来,道:“山宗,我看你也算是个人物,虽然做了抄贼,可言语气度,自有一股旁人难及的卓朗之态。只也没想到竟会自甘下流,轻侮妇人,莫非抄贼在杀人放火、劫掠财物之余,还要行此等禽兽事吗?”
山宗为之一窒,他向来口舌便利,在溟海众盗里不作第二人之想,可面对徐佑的三言两语,张张嘴,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他本不是淫邪之人,闻言顿觉讪讪,从船尾跳下来,将丁苦儿重新放下,只用单手扶住,连身体都离开了少许。
徐佑语气更冷,道:“你要是打算安然脱身,就不要挑战我的耐心!真闹将起来,不过死一个无足轻重的船家女儿,但我可以保证,你想从会稽走上虞过余姚,沿着浃口东入溟海的计划必定会泡汤。到了那时,想想墨云都,再想想柳使君的手段,任你奸猾似鬼,水性如鱼,也难逃一死!”
山宗一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计划?”
徐佑哂笑道:“你既然顺江南下,又是溟海盗,燕落归巢,自然为的是找出海口。钱塘渎乃至沪渎之间驻扎着庞大的水师,从那里走无疑自寻死路,仅有的选择,也是最安全的选择,无非浃口而已!”
这些地理知识在后世都不算什么,可在这个时代,天文地理属于帝王术,牵扯到神秘学的范畴,普通人很难有途径学得一二皮毛。山宗初始看这艘船小,应该不是什么华族高门的座舟,所以才选择隐匿其中来脱身。可先是被左彣高明的身手所震慑,又被徐佑忽软忽硬的表现弄的进退失据,再被他如此一恫吓,心下生出悔意,刚才就应该不声不响的悄悄离船登岸,何苦来沾惹这些狗屁倒灶的麻烦!
不过嘴上当然不能认输,鼻子发出不屑的哼声,道:“猜到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常在这条水路上跑江湖,当然清楚怎么入海。你要真有本事,猜猜老子怎么跟着你们的船从长河津口逃出来的?”
徐佑目光如炬,观他身后的腰带上似乎插着一个黑漆漆的弯形管状长物,突然想到了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的有关记载,道:“这又何难?不过以手足吸附于船底,先闭气噤声,避过水上的搜寻,然后随船而下,等气息将尽时,借你腰后的东西伸出江面呼吸……”
《天工开物》里记载的是一种锡制的弯形空管,在水肺发明以前,采珠人全靠这种简陋装备才能深入水下采珠。在这个时代,虽然锡制品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但这种水下呼吸装备应该没有大范围的运用,还只是某种特定群体专有的宝贝玩意,比如山宗所在的溟海盗。
山宗对徐佑的无所不知有点惊惧,目光闪烁,打量他好一会才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连‘水龙引”都知道?”
原来叫水龙引,名字起的不错!
徐佑往前走了两步,山宗低喝一声,道:“站住!”他虽然看的出徐佑脚步轻浮,不像身怀武功的人,但天下奇人异士太多,此人又十分的高深莫测,心里当然不愿意跟他靠的太近。
徐佑哪里会这般听话,继续往前走去,道:“我知道的东西比你见过的还要多。比如眼下,我还知道你要是再在这里僵持下去,被江面上的其他船客看到,用不了多久,墨云都的人就会纷至沓来,到了那时,你孤身一人,准备如何应对?”
山宗从徐佑身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不是真气运作时的气息牵引,而是来自精神层面,仰头打个哈哈,道:“有本事去报官,等柳老狗派人过来,老子早走的无影无踪!不是我说大话,只要有江有水有河流的地方,别说区区墨云都,就是金陵城里的御刀荡士,也只能追着我的后项,喝老子的洗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