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帆给了柳伟六百块钱的压岁钱,这个数字是给周正和周兰芷的六倍。往年的时候他都是三个孩子一样多,一人一百。今年也许是知道柳伟要出去打工了,也许是被他年前的那番话刺激到了,给了六百。柳成荫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是她的亲侄子,也不是外人。
柳伟收到了压岁钱之后明显对周扬帆亲切了许多,又从沈长英嘴里得知周扬帆过去一年挣得不少的时候,说起话里也不再是绵中带刺了。周扬帆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秉承着自己做事问心无愧就好,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自己对柳伟怎么样沈长英和柳玉贵老两口都是看在眼里的,虽然有时候提出了一些不同的意见,那也是为了这个孩子好。
年初八,柳伟带着行李和文利一起出去打工了,目的地是文利爸爸所在的嘉兴市。周扬帆把他一直送到了文利家里,和文利爸爸说了很多拜托的话,看着他们坐上一辆面包车走了,才开着汽油三轮回到周庄。
这辆三轮车自从他们去了县城之后,就一直放在东庄留给柳玉贵使用。总之也不开到街上去,就是平时在家农用,也不需要什么手续和证件。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沈长英一边准备着午饭一边问道。
“我们明天早上走。”柳成荫道,“服装厂已经上班了,估计要不了两天就有人喊拉货了。”
“好好苦吧,这几年钱越来越不好苦了。”沈长英道,“你爸的岁数也一年比一年大了,气力大不如从前,有时候回来夜里都哼。”
“你让我爸少干点吧。”柳成荫轻声道,“都六十出头的人了,太重的活不要干。”
“不干怎么行呢?”沈长英苦笑道,“趁着还干得动,多挣一点是一点。伟伟以后说媳妇结婚都要钱,我们能存一点就多存一点吧。”
柳成荫沉默了不再说话,她本想说等到柳伟结婚的时候自己也拿一点钱出来,可是一想到自己的身体还不知道怎么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以后我们老了,伟伟也就你一个姑姑最亲了。”沈长英望着女儿低声道,“荫子,你一定要好好的,让妈妈有个盼头。”
“嗯。”柳成荫点了点头。
吃过饭后,周扬帆说要先回去收拾行李,两个孩子也还有一点作业没有完成,打算跟着周扬帆一起回去。沈长英从兜里掏出了一沓钱来,各数了三百往周兰芷和周正怀里塞。两个孩子望了周扬帆和柳成荫一眼,对着沈长英直摆手。沈长英佯装生气道:“这是舅奶给你们的压岁钱,赶紧拿着。”
“妈,你还按照往年的惯例,一人给一百吧,意思意思就行,你给那么多干嘛?”柳成荫也劝道,非要沈长英将钱收起来。
“哎呀,你不要推我嘛!”沈长英硬是将钱塞到了周兰芷的怀里,微笑道,“舅奶给的,你们尽管拿着。”
看到沈长英一直坚持,柳成荫只好无奈地笑了一下:“妈,哪年过年我们来,你都要倒贴一些。”
“我又没贴给旁人。”沈长英微笑道,“萌萌和正正是我的外孙子嘛,我不给他们给哪个?”
“那我们先走了啊!明早我们直接去县里了,就不来了。”柳成荫轻声道。
“去吧,今年多挣钱,身体更要紧。”沈长英微笑道,“你们一家子好,我也高兴。”
当天晚上,周扬帆一直辅导两个孩子的作业直到半夜,将几个难题翻来覆去地讲了几遍,直到两个孩子都打哈欠了,才上床睡觉。也许是养成了习惯,知道爸爸妈妈明早就要去县城了,周兰芷和周正姐弟俩直接上了他们的床,和柳成荫挤在一起。
周扬帆很自觉地又睡到了床尾,担心夜里被子掉到地上还专门拿了板凳放在床沿边上挡着。一家四口又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老调重弹,大人嘱咐孩子在家要听话,有什么事情就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之类的。一开始周兰芷和周正还答应着,后来就渐渐没了声息。
第二天早上,周扬帆骑着电动三轮带着柳成荫赶回县城。过年已经耽误了十几天没有干活了,现在又要恢复到那种忙碌的日子。新的一年不光要多挣钱,更重要的是柳成荫的身体。她已经吃了两个多月军区总院的药,距离预约复诊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春光明媚的日子,周扬帆带着柳成荫第二次来到了省城,他们还是住在之前住过的酒店,提前来给柳成荫做检查!有了上次的经验,他们已经不手忙脚乱了,按部就班地抽血验尿,检查二十四小时尿蛋白定量,耐心地等待着见医生的时间。
在这中间的两天里,周扬帆带着柳成荫去了一趟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他们从住宿的酒店出发,乘坐地铁到了云锦路下车,步行没多远就到了。一路上柳成荫小声地问周扬帆为什么一定要到“大屠杀纪念馆”去,周扬帆都严肃地告诉她,不能叫“大屠杀纪念馆”,而一定要称之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柳成荫很不以为然道:“为什么要说那么长的名字呢,还不都是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周扬帆很严肃地望着柳成荫轻声道,“发生在数十年前的那场浩劫,我们中国有三十万同胞死难,我们要纪念的是这些不幸者,来缅怀那段历史,用以警醒后人,而不是要纪念那场大屠杀,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柳成荫想了一会儿才道:“一般人哪里会在意这些呢,说顺嘴了还不都是一样?”
“肯定不一样啊!”周扬帆低声道,“正是因为不能用简单的大屠杀纪念馆几个字来的代替,所以我才提醒你的。”
“我看也就是你较真,一般人哪里会在意这些呢?”柳成荫歪着脑袋看了看周扬帆,抿嘴笑了一下道,“扬帆,我才发现,你有些时候挺爱较真的。”
“该较真的必须要较真,不该较真的得过且过就行。”周扬帆依然很严肃地说道,“在涉及到原则问题上,半点马虎都不行。”
柳成荫不说话了,和周扬帆一起到了入口验了身份证,跟着长长的队伍走了进去。迎面看到的就是一组“古城的灾难”雕塑,那种肃穆悲壮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柳成荫屏住了呼吸,紧紧地抓着周扬帆的手,两人一起慢慢走过那些雕塑前,有好几次周扬帆都驻足观望,拿出手机拍照,说要拿回去让两个孩子也看看。
他们缓缓地走过了雕塑前,跟着人群参观了史料展览,有些内容周扬帆在书上或手机上有看到过,就小声地对柳成荫讲解着。有些他也是第一次接触,便站在边上听着别人的讲解。他们站在万人坑前久久不语,看着层层叠叠的尸骨只感觉到后脊梁都冒冷气。没有亲眼看到绝对不会有这么强烈的震撼,他们的内心被深深地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