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一直去跟沈长英和柳成荫道歉，诚恳地分析了自己因为贪心而导致这次惨败，并不是其他人品上出了问题，请求沈长英和柳成荫再给他一次机会，先回家再说。

经过几天的消化，沈长英和柳成荫母女两个心头的怒火也已经渐渐消退了不少，柳玉贵在得知女婿炒股巨亏之后，也是惊愕不已，说农村人怎么能痴心妄想想靠着投机取巧一夜暴富呢，必须得踏踏实实靠着力气才能过得安生啊！

他倒是没有怎么指责周扬帆的严重失误，但是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毕竟十多万块钱对于任何一个农村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现在说没了就没了放在谁的心里都不好受。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确实挺忙的，天天都是大清早就出门，带着保温饭盒和热水一出去就是一天，晚上天黑了才回来，累得也没有过多的心思去讨论这件事了。

在这十多天里，周扬帆可以说这辈子能受的委屈全都受了，不管是柳成荫的冷嘲热讽还是丈母娘的苦口婆心，也或者是父亲和爷爷的痛心疾首，还有专程从县城跑回来问个究竟的许有香，以及打电话询问的周远航他们，他都只能保持沉默，比少年上学的时候那些因为犯了错误被老师罚站的孩子还要心虚，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不辩解，只是默默地听着。

谁让他亏了这么多钱呢，犯了错误的人是没有资格去为自己辩解什么的。虽然他的出发点是想赚钱的，可是没有人会考虑他的动机，他们只看到了结果。这个结果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周扬帆炒股失败了，家里所有的钱都亏光了，还把人家放在他手上的钱都亏了进去。

这些天整个周庄都是在谈论这件事，他的这次滑铁卢成了人们经久不息的谈资，更有甚者已经把他当成了不务正业痴心妄想的代名词，被数个曾经把他夸上天了的人拿来当成教育自家孩子的反面教材。

周扬帆每次看到那些明明谈兴正浓看到他路过却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的人们，就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只能低着头匆匆而过，连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了。

在农村，大家一样穷的时候没有谁看不起谁，在某人发达的时候大家都是羡慕嫉妒，可是一旦谁出了事情栽了大跟头的时候，立刻就成了大家议论的对象。尤其是周扬帆是因为炒股而亏光了家里的钱，这和那些出现了意外的情况都不一样，更是为没有见识过大世面的庄户人所不认可，被人说三道四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周扬帆这几天经历了怎样的心理历程。他变得沉默了，变得消沉了。他按照柳成荫的要求清空了股票账户，又向柳玉贵老两口再三保证，才从他们手上借了三万块钱，加上股票清仓的余额，给梁建买了棉籽壳……

如今的他又变得身无分文，还欠了老丈人三万块钱，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实际情况是比他刚从学校回来时更惨！

好不容易把梁建的那个窟窿补上，周扬帆自己已经没有钱再购置棉籽壳继续种平菇了。他本来是想着能够从银行贷一些钱出来东山再起的，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银行新来的信贷员在得知他炒股失败后认定放贷给他的风险太大，任凭他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肯审批。

周扬帆失望不已，从银行出来的那一刻觉得整个天空都暗淡了，一切都变成了灰色。

他步履蹒跚地走过潮河湾街上，看着那些过去熟悉的场景。曾几何时，他每天早上都意气风发地从这条街上经过，将新鲜的平菇换成钞票。而如今他又成了穷光蛋，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心气。

更让他感到没有了出路的身边人的态度，柳成荫虽然带着孩子回来了，并没有像周扬帆担心的那样提出离婚，可是现在对于他的态度已经是今非昔比，完全没有了曾经的温柔。哪怕是周扬帆有的时候想从她这里找到一些慰藉，也被冷冷拒绝后又是一番冷嘲热讽。

父母对他的态度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如果是以前周扬帆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将日子过上正轨是他们脸面的话，那么现在周扬帆炒股失败成了笑话就是他们的耻辱。没有哪个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了大家眼中的笑话，在灰心失望之余，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就格外浓郁了。

最让周扬帆觉得受不了的还是周远航，这个他从退学时就拉扯的弟弟，如今在县城靠着开网店已经小有成就，不仅提前还清了房贷，还买了一个车库，据说是有买车的打算了。

周扬帆在股票清仓之前曾经给周远航打过电话，也没有隐瞒自己的遭遇，问他能不能借点钱给自己，先度过这个难关再说。

他本以为自己遇到了难处弟弟肯定会倾尽全力帮自己一把，毕竟他过去是那样的帮助过对方，即使没有图什么回报，就是看着兄弟间的感情，也应该能借到一些钱吧。

让周扬帆没想到的是，周远航当时就支支吾吾的，说自己在忙，等回去再说。周扬帆也只能答应，毕竟是自己现在有求于人，不由得不低头呀。

经过焦急的等待后，周远航在晚上终于给周扬帆回了电话，说他刚买了车库时间不长，手里也没有什么钱了。而且现在家里的钱都在姜雨晴手上，毕竟网店每天和外面服装厂结账都是姜雨晴经手的，业务现在也都是姜雨晴去跑，他只负责网店，所以必须要跟姜雨晴说一下。

听到这儿周扬帆就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他还带着一丝希望问道：“远航，你就直接说，能借给我多少钱吧。”

“我问了雨晴，她说最多能挤出一万块钱来。”周远航犹豫着说道，“哥，你不要怪我，我现在真的是有心无力……”

周扬帆的心瞬间就落到了冰窟窿里，他没有想到自己寄托着最大希望的亲弟弟，竟然只能借给他一万块钱。他没有说什么就挂了电话，心灰意冷地清仓了股票，虽然他觉得后来肯定能回本一些，可是命运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父母，妻子，兄弟，亲友，还有很多亲疏远近的熟人，哪一个才能帮到自己哟！

自己现在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已经没有本钱继续种平菇，他家里的那些设备全部折价转让给了周世忠。当他看着周世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望着他的时候，周扬帆的心已经像是铁石一样坚硬了。

这就是现实，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

周扬帆不怨谁，也不恨谁。要怨就怨自己被表面上的利益蒙蔽了眼睛，要恨就恨自己的贪婪导致让家里陷入到如此难堪的地步。他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绝望的时候曾经一个人走到了通往海边的挡潮闸上，甚至有种要跳下去一了百了的冲动。